法租界,沪市站二楼的电报房,窗外天色铅灰,冷风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杨怀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手上拿著一封电文,是金陵方面传过来的,
上级要求杨怀仁负责寻找藏锋的工作并不顺利!
沪市站深挖了市政厅及日伪机关内所有嫌疑人员,一无所获。
而军统金陵站同样交出了一份不合格的答卷,他们已经花了大半个多月工夫,连一份完整的金陵政府人员名单都拟不出来。
电文措辞克制,但字里行间的不满和焦躁却遮不住。
金陵站那边的负责人叫周慎行,与杨怀仁早年在临澧特训班有过一面之缘。
这人的脾气杨怀仁很清楚,向来眼高于顶,若不是真被逼到了墙角,断然不会用这么软的口气来讨要「更具体的细节」。
但话又说回来,这件事办成这样还真不能怪周慎行。
要知道,金陵政府内部官职十分混乱,光是部长级以上的官员就有数十人,
次长,司长及各省厅长更是不计其数。
再往下延伸到各种委员会,驻外办事处,合作社等,再加上数不清的附逆文人,党部职员,技术人员,想要从中「过筛」出一个藏了五六年的红党卧底,无异于大江淘沙。
何况日本人自己也在内部搞防谍清查,很多人员的任免档案不是被日本人抽走,就是在战火中散佚,查起来处处碰壁。
周慎行说得很直接,,如果拿不到更具体的细节,他没办法继续往下推。
杨怀仁看著电文,手里夹著半支烟,烟头袅袅地冒著青雾。
良久,他才「嗤」了一声,把烟灰弹进脚边的痰盂里。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季云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
杨怀仁看到季云忍不住吐槽道:「查了半个多月,连名单都拿不出来。」
「周慎行平时在金陵吃香喝辣,到了动真格的时候,跟我来这一手。这不叫查案,这是叫花子喊冷。」
季云小声道:「站长,情报组刘组长刚送来报告。」
说著季云把报告递给杨怀仁,季云在一旁说道:「刘组长他们也不顺利,」
「他们目前能确定的是,藏锋肯定不在军、警、特这一块。」
「因为,a先生的缘故,我们这几年对军警系统的掌控还算完整,红党想在里头安插一个五六年不被发现的钉子,难度太大。」「所以刘组长把范围往政府和文官系统上引?」杨怀仁问。
「是。」季云点头,「尤其是那些从维新政府时期就留下的人,还有从日本留学回来被日本人当技术官僚用的那一批。」
「这部分人流动性小,又常接触机密,最容易藏人。」
杨怀仁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踱了两步。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沉沉的一团,随著他走动而一左一右地晃。
杨怀仁转身道:「所以,现在老刘是什么意思?」
季云沉默片刻,老老实实说道,「刘组长询问,能不能从特派员手里拿到一些具体细节。」
杨怀仁勃然大怒,「什么是具体细节?藏锋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哪里人?哪一年入的日伪?在哪个部门?这些我要是知道,还轮得到他去查?」
「要真有什么具体信息,周慎行也不会发给我这么一份电文交差。」
季云把头微微低下去,没有接这个茬。他知道杨怀仁脾气上来了,此刻谁接话谁倒霉。
「雀夫人怎么说?」杨怀仁忽然问。
「没消息。」季云说,「q女士那里也没有新指示。」「但q女士交代过,藏锋的事不能停,林友不能碰这条线,只能做与华南区的通讯联络。」
杨怀仁「嗯」了一声,走到窗前,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一道缝,朝外头看了看。
古神父路上空荡荡的,卖香烟的老头还在巷口缩著。
远处霞飞路方向有几辆自行车飞快地掠过去,骑车的人都把脖子缩在衣领里,像被这鬼天气逼著逃命一般。
「林友这两天怎么样?」他忽然问,没回头。
「倒是安分。每天准时去电台房,收完报就回屋,没事不出门。」
季云说,「我让人跟过他一次,他晚上去霞飞路一家旧书铺买了本《水经注》,买完就回来了。」
「书铺老板什么路数?」
「查过了,底子干净,开了十几年的老铺子,左邻右舍都认识。」
杨怀仁沉默下来。
他松开百叶窗,转身走回藤椅旁,将烟头在椅子扶手上直接摁灭了。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重大决定前的短暂喘息。
「向q女士回复,」季云立马掏出随身的笔记,做好记录准备。
「目前,金陵站,沪市站,在接到山城赋予的追查藏锋任务中遇到极强阻力。」
「要求华南情报处给予一些基本助力。」
「其次,向却夫人发出要求见面的紧急联络信息。」
季云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敬礼道:「我马上去办。」
杨怀仁点头:「去发吧。」
季云收起记录本,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添福楼二楼的雅座,杨怀仁已经先到了。
他挑的还是上回与雀夫人接头的那间,靠里,临著后巷,窗子半掩著,能看下方情况。
雀夫人比他晚了大约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