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凤婉应声干脆,毫无迟疑。
“我今日所行新政、所扬新知,皆是她当年未走完的路。”
“不同的是,她孤身逆旅,我万众随行。”
“她无人信她,我万民归心。”
“她无力改世,而我,手握皇权,可改天换地。”
鬼面深深凝望她良久,眼底的偏执与固执,一点点慢慢褪去。
终究,是他错了。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
“本尊可以放任你改变一切,但本尊的地位不可撼动。
当然本尊也不会再管你们这些俗事,此间事了,本尊只需要带阿静归山,此后,便不再踏足这红尘。”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静面色骤然大变。
她几乎是下意识抬眸,眸光慌乱,第一时间看向身前端坐的凤婉。
归山?
隐世?
陪着师尊终老山林,不问世事,枯坐余生?
不。
她绝不甘心。
这半生,她活在师尊的阴影之下,活在师门的规矩之下,活在旁人“圣女”的光环之下。
她为师尊杀戮、为师尊守局、为师尊负重前行。
她看遍红尘起落,守尽孤苦枯寂,从来没有一天,是真正为自己活过。
从前时局动荡,任务缠身,她无从选择。
可如今大局将定,旧局崩塌,新政初生,天地焕然一新。
外面是崭新的世道,是寒门崛起、人人可期的盛世前路,是她从未触碰过的自由天地。
她好不容易挣脱宿命裹挟,看见光亮,看见新生,怎么可能再重回深山,困守孤寂,陪着这个执念百年、自我封闭的老东西,荒芜自己余下的半生?
阿静的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挣扎与决绝,再无半分往日的顺从恭谨。
她要自由。
她要留在这红尘。
她要为自己而活。
凤婉将她眼底所有情绪尽收眼底,心中瞬间通透。
这对师徒,恩义已经全无,羁绊已然耗尽。
鬼面从未察觉身侧弟子的心绪,他此刻心神皆沉在百年遗憾与落幕释然之中,只当阿静一如既往,会永远听令、永远相随。
他看着窗外喧嚣满堂,声音平淡倦怠,带着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罢了,旧人已经无法回归,本尊也累了。”
“红尘纷争、朝野博弈、天下革新,从今往后,皆与本尊无关。”
“只是……若你寻到回家之路,还望告知本尊一声,她……本尊还是想再见上一见!”
这句轻飘飘的恳请,藏了他百年最深、最不敢外露的执念与奢望。
百年前他亲手送她离开这片天地,亲手放她远走,以为是护她性命、免她灰飞烟灭。
可百年孤寂轮回,夜夜梦回,只剩无尽悔恨缠绕心头。
他护了山河百年,守了秩序百年,到头来,唯独弄丢了那个最想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