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五)(1 / 2)

建昭十年,春。棠梨宫。

重新穿上宫女服饰的阿锦垂手立在沈容儿身侧稍后的位置,低眉敛目,姿态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恭顺。

与一年多前离开时相比,她身量高了些,依旧是瘦,但那种瘦不再是孱弱。

沈容儿正对着铜镜,由宫人细细描摹晚妆,眼角余光却时不时掠过镜中映出的阿锦。

人是皇帝“体恤”她“思念旧仆”,特意“寻了良医治好”,又“想着棠梨宫用惯了顺手”给送回来的。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但沈容儿心知肚明,这丫头消失的这一年多,绝非“静养”那么简单,让沈容儿心头警铃微作。可皇帝亲自送回的人,她不敢,也不能拒之门外。

更让她憋闷的是,自朝露“病重”出宫,皇帝来棠梨宫的次数,似乎“顺路”或“想起”的时候,多了那么一两回。

虽然依旧多是说些不痛不痒的朝务或闲话,但每回,视线总会若有似无地扫过安静侍立的朝露。而每当她试图再提及其他“新鲜”人选,皇帝总是用那一成不变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堵回来:“朕瞧着你宫里这些人,规矩是好的,模样也周正,就是总缺了点趣味?朕看来看去,倒还是那哑巴丫头,虽笨拙些,倒也实在。沈贵妃,你觉得呢?不如贵妃把她找回来?”

灵性?实在?沈容儿几乎要气笑了。

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哑巴,跟“灵性”沾边?至于“实在”,怕不是“实在好掌控”吧!可她能说什么?

只能强笑着应和:“陛下说的是,朝露那丫头,是挺实心眼儿的。”

一来二去,沈容儿也死了那份换个新人固宠的心至少明面上死了。皇帝的态度摆在那里,这哑巴,如今倒成了棠梨宫一个特殊的存在——一个被皇帝“留意”着,连她这个主位娘娘都不得不“倚重”几分的大宫女。

剧情系统在维度夹缝中长舒一口气,数据流散发出欣慰的淡金色光芒:“回来了回来了!终于回宫了!我的感情线!我的后宫线!它又燃起了希望!虽然宫女变暗卫起点有点歪,但殊途同归嘛!”

它也是没招了。

好感度监控系统也跟着兴奋地闪烁:“哦哦哦!同框了同框了!皇帝看主控了!虽然眼神很‘皇帝’,但看了就是看了!次数还增加了!基础互动频率提升,就是好感度积累的基石!主控稳住你高冷暗卫的人设,偶尔流露一点‘小宫女’的笨拙,这种反差萌,说不定有奇效!我看好你哟!”

是夜,御花园,偏僻荷塘边。

皇帝君郁泽难得有几分闲心,或者说是,是刻意为之的“闲心”,只让李公公跟着,在月色下信步。

走着走着,便“不经意”地,走到了这片离棠梨宫不远、平日里少有人至的僻静水榭。

水榭旁的太湖石边,一道熟悉的、穿着棠梨宫二等宫女服饰的纤瘦身影,正背对着他,微微弯腰,似乎在观察石缝里长出的几株野草。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轮廓。

君郁泽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李公公很有眼色的侍立在不远处。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微微一顿,随即迅速转身,见到是他,立刻屈膝跪下行礼,头深深低下,姿态标准而恭顺。

君郁泽停在她面前,没有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他看了片刻,才淡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起来吧。”

阿锦默默起身,依旧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

“在这里做什么?”君郁泽问,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偶遇闲谈。

朝露不能答,只是伸出手指,指了指方才她观察的那处石缝:看草。

君郁泽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他当然记得她“吃花”的旧事。

“在那里学了那么多东西,还会装笨吗?”

她看着皇帝,已经直接进入状态,似乎有些不解,又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会。而且必须会。

君郁泽看着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太浅,转瞬即逝。

阿锦下意识地想后退,但硬生生止住了,只是将头垂得更低,身体微微绷紧,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却又控制在宫女该有的“惶恐”范围内。

君郁泽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点破。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装一个。”

阿锦:“……”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皇帝会有此要求,愣在原地,抬头看向君郁泽,眼中是真实的错愕和茫然,这次不是装的。

君郁泽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表演。夜风拂过池塘,带起细微的水声和荷叶的沙沙响。

朝露与他对视了足足三息。然后,她像是终于理解(被迫理解)了皇帝的“旨意”,脸上那丝错愕迅速褪去,她缓缓转过身,不再看皇帝,而是走向旁边一丛开得正好的芍药。

在暗中跟着的暗卫们和君郁泽略带疑惑的注视下,她伸出手,挑了一朵开得最大、最艳丽的粉色芍药花,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地,将它摘了下来。

然后,她拿着那朵花,转回身,面向君郁泽,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甚至有点放空。接着,在君郁泽骤然眯起的眼睛注视下,她张开嘴,啊呜一口,将整朵芍药花的花冠,塞进了嘴里!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视死如归的耿直。

“噗——”树上竖着耳朵看热闹的暗卫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又死死憋住,肩膀剧烈抖动。

君郁泽嘴角微抽。

朝露则开始努力地咀嚼,腮帮子微微鼓起,秀气的眉头因为花瓣的涩味和庞大体积而轻轻蹙起,但依旧坚持咀嚼着,一副“我很笨,我在认真执行您的命令‘装笨’”的样子。

“……”君郁泽看着眼前这荒诞又莫名滑稽的一幕,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想看她“装笨”,不是想看她在自己面前表演“生吞芍药”!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那点玩味已经消失殆尽,他上前一步命令:“吐出来。”

阿锦咀嚼的动作顿住,抬起眼,看向他,眼神依旧“茫然”,仿佛在问:不是您让我“装”的吗?

“朕让你装笨,”君郁泽盯着她,一字一顿,清晰地纠正,“不是让你装傻。”

“……”

朝露眨了眨眼,似乎这才“恍然大悟”。她默默转过身,背对着皇帝,然后“呸”地一声,将嘴里那团被嚼得乱七八糟的花瓣碎渣吐到了旁边的草丛里,还用手背使劲擦了擦嘴。

等她再转回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低眉顺眼的平静。

君郁泽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把她从暗影营弄回来监视沈容儿,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这小哑巴在暗营学了一身杀人的本事,怎么这“装笨”的演技,反而倒退到了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

还是说,她是故意的?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直看得阿锦又默默低下了头,:“看来,棠梨宫的安逸,确实消磨人。明日开始,每日辰时,到御书房当值一个时辰。朕看你,是需要紧紧皮子了。”

说罢,不再看她,拂袖而去。玄色衣摆带起一阵微凉的夜风。

李公公连忙小跑着跟上,经过朝露身边时,眼神复杂地瞟了她一眼,暗自摇头:这姑娘,是真傻还是假傻?

直到君郁泽走远,阿锦才缓缓直起身。她抬手,用指尖抹去嘴角最后一点花瓣残渣,脸上那层温顺的神情如潮水般褪去。

任务系统愁苦地用数据流弄醒强制执行系统:“强制哥,醒醒,别睡了。新日常任务发布了:【御书房外辰时当值】,持续任务。这任务没啥奖励,但失败惩罚估计皇帝会真的‘紧紧皮子’。

主控这性子,在御书房那地方,万一又‘理解偏差’搞出什么事,触怒天颜,我的任务完成率要跌了。你得帮我盯着点,万一她消极怠工或者又‘装傻’过头……”

强制执行系统在休眠中不耐烦的波动:“……zzZZ……日常任务……自己完成……能量宝贵……zzZZ……除非她要弑君或者自戕……否则别吵我……御书房当值……总比刺杀敌国皇帝……zzZZ……”

主线任务系统“飘”去剧情系统那边,语气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剧情啊,那看开点吧。感情线有很多种。‘霸道皇帝和他的憨憨宫女’怎么就不是一种了?

虽然听起来比较像搞笑漫。但你看,皇帝现在对主控的‘情绪波动’是实打实的,比其他妃嫔那种程序化的‘宠’或‘冷’生动多了。路线是崎岖了点,但好歹在互动,在变化。强扭的瓜不甜,但解渴啊。总比主控在暗影营里杀到天荒地老,跟皇帝没半分交集强吧?先走着,看看御书房日常能擦出什么火花。万一是‘甜’呢?”

剧情系统有气无力:“另一种口味的甜……比如‘笨蛋,奏折不能吃’、‘蠢货,朱砂不是胭脂’、‘榆木脑袋,毛笔是用来写的不是用来啃的’这种吗?

我预想的深夜红袖添香、病中温柔陪伴、政见上的灵犀一点全都变成了生活不能自理指南?苍天啊……这人设系统和主控联手把我大纲撕了……

辰时的阳光穿过重重宫檐,落在御书房外光洁如镜的白玉台阶和廊下,将值守侍卫的甲胄与太监的宫服都镀上一层浅金。

一身棠梨宫二等宫女服饰的阿锦,如同一个突兀又和谐的剪影,每日准时出现在廊柱旁的阴影里,垂手肃立,眉眼低顺,仿佛要融入身后的朱红廊柱。

她的“装笨”,在御书房外,进化出了一种令人憋屈又挑不出大错的独特风格。

君郁泽批阅奏章间歇,目光扫过砚台。阿锦立刻上前,执起墨锭。动作标准,力道均匀,顺时针缓缓研磨,绝无杂音。但总让追求完美的他微微蹙眉。提醒过两次“墨淡些”,她恭顺应下,下次依旧精准复现那“一分浓稠”。仿佛对“浓淡适宜”的标准,有着她自己顽固的理解偏差。

君郁泽吩咐将已批阅的奏章按地域分类摆放。她一丝不苟地执行,分类极其准确,摆放绝对整齐。

只是她总会“不小心”将最厚、最边缘的那一摞,摆放在皇帝触手可及的御案最外侧边缘。

他取阅时,稍有不慎便容易带倒一片。她会在奏章倾倒前“恰好”扶住,一本没掉,然后恭敬请罪,眼神无辜。几次之后,君郁泽索性自己动手调整了摆放顺序,她也只是默默看着,下次依旧故我。

她不能言,交流靠简单手势和君郁泽的心领神会,不常写字。

君郁泽从最初的蹙眉、提醒,到后来渐渐麻木,甚至习惯。

每日辰时,看到那个安静立在廊下的身影,和接下来一个时辰里那些可以预期的、无伤大雅却持续不断的小小“别扭”,竟成了他繁重政务中一丝别样的、带着点恼人趣味的调剂。他不再纠正,只是冷眼瞧着,看她还能耍什么花样。

剧情系统心累:“所以……我的感情线日常,就是皇帝每天花一个时辰,围观主控表演‘如何精准地搞砸一切小事’?这算什么培养感情?这是培养血压吧!还有,藏情之那条线呢?宁王最近太安静了,不符合他疯批人设啊!”

仿佛是回应剧情系统的“召唤”,这一日,御书房外的平静被打破了。

午后,御书房内。

皇帝正与两位重臣商议边关粮饷事宜,忽闻殿外通传:“宁王殿下求见。”

“宣。”君郁泽头也未抬。

殿门开合,一身红色亲王常服、面色带着阴郁的宁王君藏情大步而入。他敷衍地行了礼,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内,似乎在搜寻什么:“皇兄,臣弟有要事禀奏,可否屏退左右?”

君郁泽挥了挥手,两位重臣与侍立的太监躬身退下,殿内只余他们二人,以及如同背景板般静静立在角落灯柱旁的阿锦。她低垂着头,仿佛不存在。

君藏情的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引,倏地钉在了她身上!那个让他恨之入骨、又念念不忘的身影!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是在御书房!

没想到,她竟然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就在御书房,离皇帝这么近!藏情之直接拱手道:“臣弟告退。”

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大步离开了御书房,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大半。

君郁泽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说起来,宁王身边似乎新调了个侍卫,朕瞧着颇为碍眼。就守在殿外东侧第三个位置。”

阿锦顺着他的目光,微微侧头,透过敞开的殿门,能看到东侧廊下,确实站着一名身着普通侍卫服饰、低着头的年轻侍卫。身形似乎有些眼熟。

“朝露,”君郁泽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去,替朕看看。若朕没看错,就他。你亲自去,打他二十鞭。”

“……”

殿内一片死寂。李公公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阿锦跪在原地,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打人?亲自?二十鞭?

她抬起头,看向君郁泽,想比划什么,手抬到一半,又僵住。她能问为什么吗?能拒绝吗?

君郁泽好整以暇地回视着她,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耐心地等待着。

阿锦缓缓放下手,对着君郁泽,行礼后出门。然后,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稳定。她走到殿门口,从侍立在侧的一名小太监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一根乌黑油亮、带着倒刺的长鞭——显然,君郁泽早有准备。

那个“侍卫”依旧垂头站着,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厄运毫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