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锦停在他面前几步远。是他。宁王。君藏情,他竟然去而复返,还换上了侍卫的装扮,就站在这里。
为什么?挑衅?还是别的?又来刷存在感?
她握着鞭子的手,又紧了紧。
御书房内,君郁泽的目光,透过敞开的殿门,平静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朝露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层温顺碎裂、重组,最终定格为一种混合着“惶惑”、“不安”和“不得不为”的复杂表情。她甚至微微咬住了下唇,眼中迅速蒙上一层生理性的水光,看起来像是害怕,像是委屈,又像是强忍着什么。
她抬起拿着鞭子的手,动作有些颤抖,对着那藏情之,用口型无声地、艰难地比划了三个字,看口型似乎是“对不起”,又或者只是无意义的颤抖。
然后,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扬起手臂——
“啪——!!!”
第一鞭,重重抽在背上!鞭梢划过空气,发出凌厉的破空声,结实抽在皮肉上的闷响令人牙酸。藏情之闷哼一声,却硬生生挺住,没有移动分毫,只是头垂得更低,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藏情之心中冷笑:第一下。阿锦,手挺稳。看来在皇帝手中没白待。
这一鞭,我记下了。日后,定要你亲手,十倍奉还。一根一根,捏碎你的指骨。
阿锦的指尖在鞭柄上微微滑动,第二鞭紧随而至,抽在相近的位置,皮开肉绽。
她每打一鞭,藏情之就在内心盘算她的各种死法。
第三鞭,第四鞭……她似乎找到了节奏,一鞭接着一鞭,力道均匀,她的表情始终是那种强忍的、带着泪光的“不得已”,甚至偶尔会因“反震”力而微微踉跄一下,显得更加“柔弱”和“吃力”。
第五下,第六下……藏情之在心中默数,背上的剧痛如同火焰灼烧,但他全部的注意力,却都集中在身后那个挥鞭的人身上。他能听到她细微的、压抑的声音。
这副认命的样子,真让人作呕。沈穗儿,你转世成这幅德行,就是为了让我更恨你吗?
第二十下!最后一鞭,格外狠戾,抽在早已血肉模糊的背上,甚至带飞了一小块碎布。
“呃——!”藏情之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身体晃了晃,险些跪倒,却终究凭借一股戾气硬生生撑住,只是额头上冷汗如雨,脸色惨白如纸。
阿锦也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握着鞭子的手颓然垂下,鞭梢拖在地上。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低着头,不敢看那藏情之的惨状,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是泪,一副做完可怕的事情后濒临崩溃的样子。
良久,御书房内,传来君郁泽的声音,“行了,回来吧。”
阿锦如蒙大赦,又像是羞愧难当,对着那血肉模糊的背影,匆匆地、拖着那根染血的鞭子,踉跄着走回御书房。在门槛处,还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重新在御案前跪下,将染血的鞭子放在身边,深深伏地,身体微微发抖,无声地啜泣。
君郁泽看着她这副样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现在这是真的在意君藏情还是演的?暗影营的训练还没磨掉她那点天真吗?
“差事办完了,”他最终淡淡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起来吧。鞭子留下,你出去。继续当值。”
阿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色苍白,不敢再看皇帝,也不敢看殿外,低着头,一步步退了出去。
是夜,御书房。
烛火通明,将君郁泽翻阅奏章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负责暗中监视宁王与阿锦动向的暗卫正赶来汇报
“说。”君郁泽头也未抬,朱笔在奏章上划过一道醒目的红。
“……宁王受刑后,未回王府,亦未召太医。而是强撑着重伤,于酉时三刻,出现在了御花园东北角,那片废弃的锦鲤池附近。约半盏茶后,十九下值,路过彼处。”
君郁泽的笔尖悬停,一滴朱砂缓缓凝聚。
“宁王拦下了她。二人起初僵持,宁王背对暗哨,看不清神色,十九停步,犹豫片刻,指了指宁王后背,又摆手摇头,似在询问伤势。宁王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青玉瓶,递向十九,自己则背转身去。”
“十九迟疑良久,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方颤抖着手接过药瓶。宁王自行褪下部分破损的上衣,露出背上鞭伤。十九上药。”
暗卫的描述精准而冰冷,映出当时每一个细节。
“约莫涂抹了半盏茶时间,”暗卫继续道,“宁王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虚弱,说了几句。朝露涂抹的动作猛地停住,脸上血色尽褪,眼中迅速积聚水汽拼命摇头,泪珠滚落。”
“十九草草涂完药,将药瓶塞回宁王手中,后退两步,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跑着离开了。”
君郁泽缓缓放下朱笔,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暗卫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宁王说了什么?十九又因何落泪?”
“宁王所言,因距离与风向,未能尽闻。但隐约捕捉到些许词句,拼凑其意,大致是……”他顿了顿,似在回忆确认,“‘陛下……向来如此……容不得眼中沙……我受些皮肉苦无妨,只是连累你……日后在御前,务必更加小心……他若再让你做这等事,你……能躲则躲,实在不能,下手轻些也无妨,总好过日后他寻你错处,罚得更重……”
君郁泽的眸光,骤然冷了下去,如同数九寒潭。殿内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
“至于十九落泪,”暗卫补充,“似是因宁王提及‘连累’,又提及她日后处境艰难,且言语间对自身伤势轻描淡写,反担忧于她。其状……颇为凄惶可怜。”
“凄惶可怜……”君郁泽低声重复这四个字,他眼前再次闪过白日里,朝露执鞭时那强忍泪光、颤抖不安的模样。
好,好得很。
挨了打,不顾重伤,跑去废池边等着,递上药瓶,褪衣示伤,言语“关切”,字字句句将祸水引向“皇兄”,将自己摘成忍辱负重的“受害者”,将她捧成被逼无奈的“可怜人”。
另一个,白日里“不得已”挥鞭,晚上就“心软”上药,听了几句“体己话”就珠泪涟涟,心跑得倒快。
宁王那点挑拨离间、收买人心的把戏,他岂会看不穿?可朝露她竟然真的信了?
他本应该冷静地评判宁王此举的愚蠢与急切,应该玩味朝露反应中几分真几分假。可他此刻,胸腔里堵着的,却是一种陌生的、燥郁的、憋闷的感觉。
自己白日里那场“惩戒”,成了这两人暗中“互诉衷肠”、“互相慰藉”的契机。仿佛他君郁泽,倒成了那个逼良为娼、害得“苦命鸳鸯”相对垂泪的恶人。
“他若再让你做这等事,你……能躲则躲,实在不能,下手轻些也无妨?”君郁泽一字一句重复着暗卫转述的宁王之语,“朕倒不知,朕的十八弟,何时这般体恤下人了。还是说,只体恤这一个?”
他生气,气宁王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离间、收买他身边的人。更气那个哑巴丫头,平时看着对感情一事不屑一顾,甚至毫无波动,怎么一到君藏情那就脆弱易感。
究竟哪一面才是真的?
好感度监控系统数据流炸成烟花:“警报!警报!检测到皇帝君郁泽对主控朝露情感波动峰值!好感度:10!虽然低但出现了!虽然他自己不承认……没想到鞭刑戏码还有这种后续!剧情,你看,还有救……”
剧情系统从生无可恋中稍微回血,数据流泛起微光:“醋……醋了?但这方向……好像比传统恋爱稍微远了那么一丢丢?虽然‘妻’还不知道自己是‘妻’,‘夫’还在自我攻略‘我只是不爽所有物被碰’……但好歹有火花了,还是气出来的火花……行吧,总比没有强。”
任务系统就愁苦了:“强制哥,万一主控和宁王下次私会又被撞见,皇帝醋意大发下更离谱的命令,你得帮我稳住主控别造反啊……至少要等主线走完。”
强制执行系统:“……zzZZ……”
任务系统:“还说主控会睡到大结局,我看是你会睡到大结局。”
夜雨敲窗,淅淅沥沥,将庭院里的海棠花打落一地残红。殿内却暖意融融,兽首鎏金香炉吞吐着安神的苏合香。
沈容儿卸了钗环,只着一身素绸中衣,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因常年服用致病药物,她的身体是真的日渐亏损,时好时坏,太医说是心思郁结、劳神所致,开了方子,嘱咐静养。
皇帝来看过两次,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宽慰话,赏了些药材,便也罢了。
“朝露,药好了便罢,仔细手酸。”沈容儿轻声道,甚至带着虚弱依赖。她不再端着贵妃的架子,仿佛只是个体弱需要照拂的姐姐。
阿锦摇摇头,示意不累。她停下搅动,舀起一小勺药汁,仔细地吹了吹,然后递到沈容儿唇边,动作熟练而自然。
沈容儿就着她的手喝了,眉心因苦涩而微蹙。阿锦立刻从旁边的小碟里捻起一颗蜜渍梅子,递到她嘴边。沈容儿含了,酸甜的滋味冲淡了药的苦。
她知道,自己引荐侍寝、固宠分宠的路,因为皇帝对朝露那不明不白却异常坚持的“留意”,算是彻底堵死了。
朝露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用完即弃的棋子,而是成了皇帝“挂在”棠梨宫的一个特殊符号。与其抗拒,不如顺势而为。既然换不了人,那就尽力将人留在自己这边。一个对自己感恩戴德、忠心耿耿的“妹妹”,总比一个心怀怨怼、未来可能反噬的“工具”强。
有时候,夜深人静,沈容儿从浅眠中惊醒,心悸盗汗,会看到朝露并未去歇息,而是依旧守在外间灯下,就着昏黄的光静静擦拭着白日里沈容儿赏她的那支并不算多名贵的簪子。
那一刻,沈容儿心中会蓦地一软。如果抛却那些利用与算计,这丫头,确实让人心疼,也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可惜没有如果,她不可能毫无目的和算计,因为从相遇起就是一场算计。
就像此刻,汤药见底,阿锦接过空碗,又拧了热帕子来给沈容儿净手。沈容儿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正要收回的。
阿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沈容儿,眼神清澈,带着询问。
“朝露,”沈容儿的声音有些虚弱,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移到她脸上,“这宫里,真心难得。姐姐……我有时觉得,与你倒有几分缘分。你可会觉得,在棠梨宫委屈?”
这话,七分试探,三分真情流露。委屈指的是,她为了让阿锦成为妃嫔进行的严苛教导。
阿锦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比划。她缓缓摇了摇头,已不像当初那般怯懦,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搭上沈容儿的手背。
没有言语,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让人心头发涩。为什么当初会选中她?为什么皇上偏偏只要朝露?这让她想改变最初的决定,好好把她留在身边都做不到。
沈容儿迅速别开脸,松开了手,语气重新带上了贵妃的矜持,却掩不住那一丝狼狈:“好了,夜深了,你也去歇着吧。明日不必早起,多睡会儿。今日皇上逼你动手伤人,你心里想来是不好受的……”
阿锦点点头,起身,将被角仔细掖好,又将灯烛拨暗了些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重归寂静,沈容儿她望着紧闭的殿门,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朝露指尖那点温度和触感。
假戏吗?她沈容儿步步为营,费尽心机,一边要顾着家族荣辱,一边要守着自己的美好期许,培养朝露是为了固位,是为了给沈家多一分筹码。
那些“姐妹”之言,“心疼”之语,有多少是算计,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可真的没有动真情吗?
沈容儿缓缓闭上眼睛。她想起朝露默默为她试那些瞬间,那些体贴与陪伴,像冰冷的深宫里,偶然照进的一缕微光或许不明亮,却真切地温暖了她某一个疲惫不堪的瞬间。
人心是肉长的。哪怕是最坚硬的蚌壳,在长久的温水中浸泡,也会微微开启一道缝隙。
廊下值夜处,阿锦并未立刻去睡。她靠坐在冰冷的廊柱旁,听着殿内渐趋平稳的呼吸声,目光落在庭院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上,目光平静。
朝露缓缓抬起手,借着廊下昏暗的风灯,看着自己掌心交错的薄茧与旧疤。
沈容儿依旧在利用她,甚至因为皇帝的介入,这利用裹上了更精致的温情外衣。可是……
当沈容儿在深夜里,对着自己这个“哑巴”,喃喃诉说那些无人可诉的宫廷寂寞与对“琼锦哥哥”的隐痛时……
她的心,并非全无波澜。沈琼锦……倒是意外的把她们的感情投点连接在了一起。原来为家族荣耀和地位而被送入宫的沈贵妃费尽心机是忘不了公子,而她也是因为公子的命令入宫的。
她们都被困在这金丝笼中,都被当作棋子,都戴着面具,都渴望着一点真实的温暖,却又都不敢、也不能真正交付。
沈容儿或许在演,但她偶尔流露的疲惫与依赖,是真的。
而自己,或许在算计,但那片刻的倾听与沉默的陪伴,也未必全是虚假。
戏还要演下去。沈容儿的“真情”有限,自己的“假意”也需维系。未来如何,谁也不知。
一个在殿内辗转难眠,一个在廊下抱膝独坐。
隔着重重宫墙与各自的心防,共鸣的复杂情愫,如同这夜雨,无声浸润,悄然滋生。
假作真时真亦假,这深宫里的“情”,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对方怎么想不重要,关键要看对方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