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三)(2 / 2)

“不错。”沈琼锦颔首,“宁王对阿锦的执念,便是最好的驱动力。他见了此药,结合宫中传来的‘谧才人中毒、性命垂危’的消息,定会有所动作。即便他疑心是陷阱,以他的性子和对阿锦的‘重视’,也多半会冒险一试。”

“是,属下即刻去办。”暗卫领命,身影无声融入黑暗。

阿锦,此番能否熬过,就看你的造化,也看宁王那疯子,对你究竟“在意”到何种程度了。

我虽递出了刀,但握刀与挥刀之人,却非我能控制,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宁王府

君藏情同样未眠,宫中消息传来时,他正对着墙上那幅被扎了数支飞镖的阿锦侧影的画像出神。

下毒之人是皇帝还是沈容儿那个毒妇?!……亦或是沈琼锦。

难道是他控制阿锦的手段?可沈琼锦不是一直“庇护”着她吗?为何要用如此酷毒的方式?

旋即,一股混杂着暴怒、心痛与扭曲兴奋的情绪涌上心头。看,阿锦,这就是你不要我、选择皇帝和沈琼锦的下场,你成了他们博弈的牺牲品,这跟在掖庭被我支配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个名头和方式。

“王爷,”心腹侍卫匆匆而入,手中捧着一枚其貌不扬、甚至有些肮脏的蜡丸,蜡丸表面有一个模糊的、仿佛被刻意磨损过的奇异标记,“外围巡逻的侍卫在巷口捡到的,附近无人。察觉有异,打开一看,里面是这个。”

侍卫将蜡丸剖开,露出里面一小撮泛着奇异淡金色光泽的粉末,气味辛凉微苦。

君藏情目光一凝,接过那撮粉末,凑到鼻尖仔细嗅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极其小心地尝了尝。

片刻,他脸色微变。

刹那芳华’?!这是‘月蚀’的半份解药!”

谁将这东西丢在宁王府附近?是挑衅?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人想借他之手救阿锦?

几乎不用多想,君藏情瞬间就“明白”了定是那下毒之人内部出了纰漏,或是有人看不过眼,偷偷弄出这半份解药,却又无法送入宫,只好丢到与他宁王有关的地方,指望他这个“疯子”去破局!

这皇宫之中,还有谁比他更胆大妄为,更有可能突破皇帝设下的禁制,还有谁会对阿锦的生死如此“上心”,不惜冒触怒皇帝的风险。

“哼,想拿本王当刀使?”君藏情冷笑,眼中却燃起病态的炽焰,“也罢!这刀,本王当了!”

他将那半份“刹那芳华”重新收好,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这不仅仅是送药,这是一次挑衅,一次宣告!

他要让君郁泽知道,这宫墙拦不住他君藏情!他要让阿锦知道,在她最痛苦濒死的时候,是她最恨的他,给了她生机!

“去,把本王在太医院埋的线动起来。明早御膳房会按例往各宫送防暑汤药,让我们的人,把这东西混进送往兰怡轩的药材里,不,直接替换掉其中一味无关紧要的药!院正查验的是成品汤药,对原始药材的查验不会那么细,尤其是防暑汤里常见的几味药材。而这‘刹那芳华’,只需微量,混入她日常饮用的汤水即可起效。”

“王爷,此事风险极大,万一被皇上察觉……”心腹侍卫面露难色。

“察觉?”君藏情阴恻恻地笑了,“察觉了又如何?本王就是要让他知道,本王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他要保的人!本王嚣张跋扈这么多年,先皇本王都不放在眼里还怕他?”

他抚摸着那枚装有“刹那芳华”的蜡丸,仿佛抚摸着阿锦苍白的脸,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阿锦,能掌控你生死和命运的,从来都不是皇帝,只有我藏情之。”

圣宸宫

烛火通明,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君郁泽端坐于御案之后,衣着纤尘不染,面色沉静,他对面,宁王君藏情一身墨黑绣金常服,大咧咧地坐在本该是臣子奏对时才有的绣墩上,甚至翘着腿,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得意与张扬。

殿内早已被清空,只剩下两人。

“皇兄,夜深露重,打扰您歇息了。”君藏情先开了口,语气却毫无歉意,反而带着挑衅,“不过,臣弟这里有笔交易,想必皇兄会感兴趣。”

君郁泽他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君藏情:“哦?宁王有何高见?”

君藏情身体前倾,笑容愈发张扬,甚至带着一丝兴奋:“臣弟能解‘谧才人’所中之毒。那‘月蚀’的滋味可不好受,皇兄想必也听太医说了,若无解药,三日之内,她必定香消玉殒,死状……啧啧,想必皇兄也不愿见吧?”

他静静地看着君藏情,没有立刻回应,仿佛在等他的下文。

“条件很简单,”君藏情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第一,解药我可以给。第二,从今往后,皇兄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止我与她来往。如何?很公平吧?用皇兄一点微不足道的‘宽容’,换您心爱美人的一条命。”

君郁泽终于缓缓开口,“朕看她,似乎未必想同你来往。每次见你,不是避之唯恐不及,便是针锋相对。若朕答应你的要求,岂不等同于默许你继续纠缠、甚至残害于她?这与亲手推她入火坑,有何分别?”

君藏情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戾气陡升:“残害?皇兄言重了!臣弟不过是想与她‘叙叙旧’罢了!再说,如今是她性命攸关!皇兄是宁愿看着她活活痛死,也不愿‘委屈’她与臣弟说几句话吗?”

“活,自然重要。”君郁泽微微颔首,语气却陡然转厉,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君藏情,“但怎么活,更重要。被你这等心思扭曲、行事癫狂之人缠上,日夜惊惧,不得安宁,生不如死。与其如此,朕倒觉得……”

他顿了顿,清晰无比地吐出决绝的话语,“死了,反而痛快些。至少,干净。”

“你——!”君藏情猛地站起,脸色瞬间铁青,显然被君郁泽这番毫不留情、甚至带着“宁愿她死”意味的话彻底激怒。

“好一个‘死了痛快’!”君藏情怒极反笑,声音嘶哑,“既然皇兄如此不惜香怜玉,那臣弟也不必做这好人了!”

君郁泽却依旧稳坐如山,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君藏情的手势停在半空,他盯着君郁泽毫无变化的脸,心中的暴怒与一丝不确定交织。皇帝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难道他真的不在意阿锦的死活?

不可能,若真不在意,何必大动干戈封宫彻查,又何必对太医院施压?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玉瓶,作势就要往地上摔去,“皇兄既然不惜美人性命,那臣弟这就毁了这解药,大家一起痛快!”

玉瓶在烛光下折射着的光泽,里面装的似乎正是能缓解“月蚀”之毒的“刹那芳华”。

君郁泽的目光扫过那玉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算计,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犹豫”和“挣扎”,仿佛被君藏情这同归于尽的架势“震慑”住了。他沉默了片刻,声音略显干涩地开口:“……住手。”

君藏情动作一顿,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与得意,以为君郁泽终于妥协。

君郁泽看着他,语气似乎带着无奈的妥协:“……朕可以答应你,不再明令禁止你与她见面。”

君藏情随即警惕起来,他太了解这位皇兄了,口头承诺根本毫无约束力。他眼中精光一闪,得寸进尺道:“口说无凭!皇兄需立下‘冥妃誓’!以天祈历代先帝英灵与江山国运为证,若有违此誓,皇兄即刻身殒,国祚动荡!”

君郁泽挑眉:“誓约?”

“不错。”君藏情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诡异、非金非玉、透着森森寒气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冥”字,背面是狰狞的鬼面。“冥妃誓。以幽冥为证,血契为盟。”

冥妃誓!君郁泽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知道这东西,誓言成立则不可违逆,违者必遭反噬。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那枚“冥妃令”散发着幽幽寒光,映照着两人神色各异的脸。

良久,君郁泽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与冰冷。

“宁王,”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着的君藏情,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你以为,朕身为一国之君,对一个女子,会有多在意?在意到,需要以帝王之血、国运气数,去立下这等邪佞毒誓,来换她一线生机?”

君藏情脸色一变。

君郁泽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今日,你能借她中毒之事,拿解药来胁迫于朕。若朕此番妥协,让你得逞,往后你会如何?只会变本加厉,得寸进尺。今日要来往,明日便要亲近,后日或许就敢要求朕将她赐予你,将皇位让给你。这口子,朕绝不会开。”

“你——”君藏情霍然起身,“你不救她了?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死?”

“救?”君郁泽微微歪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问题,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救她,非得用你吗?自她中毒后真就一直在查,再注意各方动向,宁王,这世上,或许还有一个人,比你更‘关心’她的生死,也更‘清楚’她中的是什么毒?”

君藏情猛地一怔,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沈琼锦。

君郁泽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心中冷笑,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你以为,朕安插在你宁王府,还有……那位沈大公子附近的‘眼睛’,都是摆设?都是吃白饭的?你们动作真当朕不知?”

“你手中的解药,从何而来?真是你自己的?还是有人故意送到你面前,想借你这把‘刀’,去搅浑水,甚至替他顶罪?宁王,你被人当枪使了,还在这里沾沾自喜,以为拿住了朕的软肋?”

君藏情微微一怔,他知道自己和沈琼锦的暗中较劲,知道这解药来得蹊跷,甚至可能已经确定沈琼锦才是真正的下毒者。

君郁泽不再看他,拂袖转身,重新坐回御案之后,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淡漠与疏离:“解药,你愿意送,便送。不愿意,朕自有办法。至于来往……”

他抬起眼,最后看了君藏情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除非她自愿,你若再敢靠近她半步,或行强迫之事,朕不介意,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残害’。滚吧。”

一个“滚”字,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与蔑视。

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君郁泽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眸色深不见底。

逼出宁王,点明沈琼锦,将水搅得更浑。

朝露,接下来,就看沈琼锦如何选择了。

是继续隐藏,眼睁睁看你毒发而死?

还是不得不现身,交出解药,也暴露他自己?

至于你的死活……

君郁泽缓缓闭上眼。

朕说了,怎么活,更重要。

若注定要活在毒药与操控之中,或许……

他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封的决绝。

不如让这场毒,发得更彻底些。让该浮出水面的,都浮出来。

然后,朕再一一清理干净。

阿锦躺在锦被之中,面色依旧苍白,眉心微蹙,呼吸微弱而急促,任谁看去,都是一副毒性深入、痛苦不堪、命悬一线的模样。几位资深太医轮番守候在外间,脸色凝重,低声讨论着缓解之方,却一筹莫展。皇帝的严令像座大山压在他们心头。

无人知晓,层锦被之下,阿锦交叠于腹前的手,指尖正轻微叩击着柔软的缎面。更无人能探知,她看似被剧痛折磨得混沌的意识,此刻正清醒冷静地映照着外界的一切动静,并进行着飞速的盘算。

是的,她服下了解药。

“月蚀”之毒,每月朔望发作,需“刹那芳华”缓解。这规律,她早已摸透。沈琼锦每次给的解药,她都未曾尽服,总会小心翼翼地留下一星半点,积少成多,暗自存下,以备不时之需。不将性命完全寄托于他人之手,哪怕那个人是“公子”。这私藏的解药,是她曾为自己留的暗棋,不管她是阿锦,是朝露,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会完全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里。

昨夜毒发凶猛,她硬抗不过,在意识彻底沉沦前,将私藏的“刹那芳华”吞了下去。药效虽因剂量不足未能完全化解毒性,却足以护住心脉,吊住生机,将最猛烈的痛苦压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此刻她体内的确余毒未清,依然虚弱痛苦,但远非外界所以为的濒死之态。

她选择伪装,选择继续扮演一个深受剧毒折磨、命不久矣的可怜妃嫔。

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绝佳的观察窗,一个能同时试探她生命中那三位重大干预者沈琼锦、君郁泽、君藏情真实态度与反应的舞台。

沈琼锦控制她,用毒药束缚她。如今她“毒发垂危”,他会如何?是急着送药补救,还是冷眼旁观她这枚“不听话”棋子的消亡?他若送药,会用什么方式?能否借此窥见他更多的暗线与布局?

君郁泽,这个心思难测的帝王,对她的“特别”有几分真?几分是好奇?几分是利用?得知她身中控制死士的剧毒,他是震怒于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还是怀疑她本身包藏祸心?他会不惜代价救她,还是会权衡利弊,甚至将她当作弃子或诱饵?

还有君藏情,那个偏执疯狂的宁王。他对她的执念到底有多深?是会趁她病要她命,还是会想方设法“救”她,继续他那扭曲的占有游戏?

各方势力必然因她“中毒”而动。她要躺在风暴中心,睁开眼看清楚,记下来。

果然,消息封锁得再严,暗流却汹涌而至。

先是沈琼锦。她虽“昏迷”,但老鸡凭着多年练就的敏锐和对宫中人事的熟稔,还是从送药膳的太监那过于标准的动作、以及药膳中一丝极难察觉的、不属于常规药材的辛凉气息中,捕捉到了异常。

老鸡悄悄将信息传递给她——有人通过将疑似解药的东西混入了她的日常药膳,且手段高明,避开了皇帝设下的层层查验。能做到这一点,且熟知“月蚀”毒性需要定期缓解的,除了沈琼锦,还有谁?他果然没放弃她这颗棋子,但送药方式如此迂回隐蔽,甚至可能借了他人之手,足见其谨慎,也可见皇帝封锁之严给他带来了多大压力。

接着是君藏情,他竟然狂妄到直接去养心殿威胁皇帝,以解药为筹码,要求皇帝不得阻挠他与自己来往!这消息是在听房梁上负责监视也是保护她的几个暗卫吐槽“宁王这个疯子”之类听见的。

阿锦“听”在“心”里,只觉得齿冷又荒谬。宁王果然是疯子,行事毫无章法,却也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癫狂执着。皇帝会如何应对?妥协?还是……

然后便是皇帝的态度。雷霆震怒,封宫彻查,看似极度重视。可当他面对宁王赤裸裸的威胁时,那句“被你这种人缠上,不如死了痛快”,清晰传入她耳中。

冷酷,理智,权衡利弊。皇帝或许在意她的生死,但绝不会因她受制于宁王,甚至可能已将她的“中毒”事件,当作试探宁王和沈琼锦的棋子与诱饵!

试探的结果让她心中一片清明。

沈琼锦依旧想掌控她,但手段更隐蔽,可能与其他势力有临时勾连。自己对他,仍是“有用”的棋子,但这份“有用”建立在绝对控制之上。他救她,是救自己的投资。

君郁泽有帝王之怒,也有帝王之疑。他的“重视”掺杂着审视、利用与冷酷的权衡。他可以成为暂时的屏障,却绝不是依靠。他甚至可能随时为了更大的利益,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君藏情纯粹的疯狂与执念,是最不可控的变数,也是可能被利用的刀,但危险性极高。

而她自己,在三位执棋者眼中,或许分量不同,但本质上,仍是一枚棋子,一件工具,一个可供争夺、利用、或舍弃的物品。

没有无缘无故的拯救,只有利益驱动的行动。

这认知,让她心底最后一丝因皇帝“维护”或沈琼锦“送药”而产生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波澜,彻底平息。

都是执棋人,都想掌控她这枚棋子。

那她便好好当这枚“棋子”。

当一枚准备在关键时刻反噬,甚至跳出棋盘的——“活棋”。

她需要知道更多。皇帝会如何逼沈琼锦出面给解药,沈琼锦下一步会怎么走?宁王受挫后又会如何发疯?太医院能否真的研制出缓解之法?皇帝是否会去找沈琼锦摊牌?

还有,她有备用解药的事,能隐瞒多久?

天色将明未明,一缕惨淡的晨曦,挣扎着透进被厚重帘幕遮挡的窗棂,落在阿锦苍白如纸、却隐约透出一股奇异生命力的侧脸上。

她依旧“昏迷”着,等待着下一幕戏的开场。

真正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蛰伏在最危险的陷阱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