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六)(1 / 2)

掖庭

阳光透过高大宫墙的缝隙,在掖庭空旷而杂乱的前庭投下斜斜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却驱不散此地特有的、混杂着陈年潮气、劣质皂角与麻木疲惫的阴冷气息。

一道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纤秀身影,在一名中年管事嬷嬷的陪同下,缓步走入掖庭前庭。女子穿着一身湖水绿宫装,发髻梳得简单雅致,簪着一支点翠珠花,眉目沉静,气度从容,正是刚刚被皇帝下旨恢复位份、并改封号为“穗”的穗美人阿锦。

圣旨是清晨下的。没有大张旗鼓,只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前来宣旨,言简意赅:谧才人朝露,近日静思己过,深谙宫规,体察朕心,着即恢复美人位份,赐封号“穗”,迁居倚澜苑。

皇帝终究没有彻底冷落这位曾被他“维护”、又被贵妃打压的“谧”才人,更改了不知具体原因的“穗”字封号。这其中是余情未了,是新的制衡,还是别的算计?众人揣测纷纷。

阿锦接旨时,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恭顺,什么“深谙宫规,体察朕心”,不过是皇帝对利用她试探沈琼锦、宁王,反害她中毒多受煎熬一事,所给予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带着施舍与继续利用意味的“补偿”罢了。

恢复位份,意味着她行动更自由了些,至少,有了将“青黛”名正言顺带在身边的机会。她以“宫中缺个知根底、手脚麻利的粗使宫女”为由,禀明了沈容儿,言明想去掖庭挑个旧识。沈容儿因着降位之事,虽仍不喜阿锦,但皇帝刚复了她的位份,也不好在这种小事上驳她面子,只淡淡应允,让她“自去挑选,莫要挑了不懂事的”。

于是,阿锦便出现在了这里。

掖庭的管事太监和嬷嬷们早已得了消息,诚惶诚恐地候着,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这可是近日后宫风头又起的穗美人,还是从他们这地方出去的“旧人”,若能攀上点关系,或是让她挑中的人得了好去处,于他们也是好事。

“美人能惦记着掖庭旧人,真是她们的福气。”管事嬷嬷赔着笑,引着阿锦往宫女们聚居的院落走,“不知美人想寻什么样的人?老奴好为您引见。”

阿锦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好奇、或羡慕、或麻木的脸,语气平淡:“不必麻烦,本宫随意看看。若有合眼缘的,自会与嬷嬷说。”

她交代“青黛”在此处安静等待,混在那些等待分配或做杂役的宫女中,不要与人交谈,只低头做事。她会给掖庭管事递话,说自己“偶然”看到这个宫女做事还算勤恳,模样也周正,想带回宫去。

计划进行得顺利。阿锦在掖庭“逛”了约莫半个时辰,看过了浣衣处、浆洗处、甚至膳房一角,与管事嬷嬷随意问了些旧人近况,也“恰好”路过了那处靠近柴房的角落。

“那个,”阿锦停下脚步,指向正在角落里,抱着一捆比她人还高的柴火,低着头试图将柴火码放整齐的“小宫女”。

“做事倒是认真。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管事嬷嬷连忙看去,见是个面生的小宫女,努力回想了一下,才道:“回美人,这丫头好像是新进宫的,叫……叫青黛?对,是叫青黛。说是西边来的,家里遭了灾,投亲不遇,自卖入宫的。人倒是老实,就是话少,不太机灵。”

嬷嬷努力说着好话,虽然这“青黛”看起来手脚并不算特别麻利,放柴火的姿势古怪,但穗美人似乎注意到了,总得圆过去。

阿锦微微颔首,走近几步。“青黛,”她唤道,声音不高。

正在跟那捆不听话的柴火较劲的“青黛”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接触到阿锦目光的瞬间,亮了一下,但立刻又迅速垂下,依着阿锦之前反复教导的行礼,声音低低地、带着古怪口音:“奴、奴婢青黛,给美人请安。”

但也没办法,一个少年伪装宫女,有不像的地方只能拿口音找补了。

行礼的姿势依旧生硬,但至少没出错。阿锦心中稍定。

葬情依言微微抬头,但仍垂着眼眸。肤色显白,鼻梁高冰蓝色,看人时微微闪避。

阿锦仔细看了看,对管事嬷嬷道:“模样倒还周正,眼睛颜色特别,是有些西域血统?看着也还算本分。本宫宫里正缺个做粗使活计的,瞧着她也算有把力气,就她吧。”

管事嬷嬷自然无有不从,连声道:“美人能看上她是她的造化!青黛,还不多谢穗美人恩典!”

葬情连忙再次行礼,声音大了些,但依旧平板:“奴婢谢穗美人恩典。”

一则阿锦如今是复了位份的美人,要个粗使宫女小事一桩;二则这“青黛”在掖庭本就无根无基,管事乐得送个顺水人情;三则阿锦给的“打点”也足够丰厚。

葬情抱着一个小小的、瘪瘪的包袱,里面是阿锦给她准备的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散碎铜钱,做样子的,低着头,紧跟在她身后半步。冰蓝色的眼眸偷偷抬起,飞快地瞟了一眼阿锦挺直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唇角却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沿途宫人见到阿锦,纷纷行礼避让,目光或多或少在她身后那个低着头莫名让人感觉有些“紧绷”的小宫女身上停留一瞬,但很快又移开。一个粗使宫女罢了,并不值得过多关注。

回到棠梨宫东偏殿时,日头已有些偏西。小春和老鸡早已得了消息,在殿前等候。见到阿锦真的带了个生脸的小宫女回来,小春有些好奇地打量,老鸡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恭敬地将阿锦迎入殿内。

“小春,带青黛去安置,就住后罩房最东头那间。把宫里的规矩,再细细与她说一遍。”阿锦吩咐道,语气如常,“日后,洒扫庭院,搬运东西,可交由她。近身伺候,还是你和秋月来。”

“是,美人。”小春应下,走到葬情面前,见他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便放柔了声音,“青黛妹妹,跟我来吧。我叫小春,是美人的贴身宫女。这位是老鸡嬷嬷。以后咱们就在一处当差了,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葬情抬起冰蓝色的眼眸,看了小春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抱着包袱,默默地跟在小春身后。

阿锦看着他们离开,这才缓步走进内室。老鸡跟了进来,掩上门。

“美人,那孩子……”老鸡压低声音,眼中带着询问。她人老成精,自然看出这“青黛”有些不同寻常,尤其是那双眼睛。

阿锦在窗边坐下,揉了揉眉心,低声道:“阿婆,日后多费心看着点。她……心思单纯,不通世事,许多规矩要从头教起。尤其要看着她,莫要与旁人过多接触,也莫要显露力气。对外,只说有些憨直。”

老鸡会意,不再多问,只道:“美人放心,老婆子晓得分寸。这孩子瞧着倒是个实心眼的,好生教着,应当无碍。”

阿锦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小春正领着葬情熟悉环境,指着水井、柴房、角门各处,细细说着。葬情亦步亦趋地跟着,偶尔点头,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悄悄地、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宫殿。

不愿等待的困兽,也终于得以栖息在认定的“主人”羽翼之下,开始学习如何在人类最精致的牢笼里,伪装、生存,并等待着……

或许有一天,能真正撕碎所有枷锁的时刻。

永和宫,偏殿书房。

秋空气里浮动着浓重的墨香,混合着一丝属于名贵安神香也压不住的焦灼气息。

大皇子君景煜穿着一身过于板正、尺寸却稍显宽大的杏黄皇子常服,挺直着与他年龄绝不相称的、细瘦的小身板,端坐在一张特意加高了垫子的书案后。

案上摊开的,不是这个年纪孩童该有的启蒙画本或简单字帖,而是一篇字迹工整、却明显带着刻意模仿痕迹的《论语·学而》抄写,以及一本摊开的、注释密密麻麻的《幼学琼林》。砚台里的墨已半干,狼毫小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墨迹早已凝固。

德妃坐在书案一侧的黄花梨木圈椅里,背脊挺得笔直,手中捏着一柄玉骨团扇,却并未扇动,只那捏着扇柄。

“今日这篇《学而》,抄了多少遍?”德妃开口。

君景煜小小的身体颤了一下,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阴影,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努力模仿着大人的平稳:“回母妃,抄、抄了二十遍。”

“二十遍?”德妃的眉头蹙了一下,团扇的玉骨轻轻敲在掌心,“本宫记得,昨日说的是,需得三十遍,且字字需有筋力,不可虚浮。你这字……难怪你父皇说你心浮气躁。”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案上那张纸,“横不平,竖不直,勾画无力,尤其这个‘孝’字,最后一笔疲软不堪!这便是你静心‘体察圣意’、‘深谙宫规’后的进益?”

最后一句,分明是借用了皇帝恢复阿锦位份时旨意中的词句,带着浓浓的讽刺与迁怒。自那夜被皇帝斥责“很闲”后,德妃表面沉寂,内心的屈辱、恐慌与不甘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她将所有的希望与压力,加倍倾注在了儿子身上。

景煜是她的唯一倚仗,他必须优秀,必须让皇帝看到,她德妃教导有方,皇长子天资聪颖,堪为储君!任何一点懈怠,任何一点不如人意,在她看来,都是致命的危机,都可能让她们母子在这吃人的后宫中万劫不复。

君景煜的头垂得更低,小嘴紧紧抿着,眼眶迅速泛红,却死死忍着,不敢让眼泪掉下来。母妃变得好可怕。

从前虽然也严格,但偶尔也会摸摸他的头,夸他一句,或者在他背完书后,让人端来他爱吃的糖蒸酥酪。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母妃看他的眼神,总是冷冷的,带着他看不懂的焦躁和失望。无论他多努力,多听话,似乎永远都不够好。

“把手伸出来。”德妃冷冷道。

君景煜浑身一僵,迟疑地、极其缓慢地,将藏在袖中的、因为过度用力握笔而有些红肿的右手伸了出去,摊开掌心。

德妃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还带着肉窝的手上,看到指节处的红肿和墨渍,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旋即又被更深的冷硬取代。她拿起书案上那柄光润的紫竹戒尺。

“今日便罢了,念你年幼,力有不逮。”她的话让君景煜刚刚生出一丝希冀,然而下一句便将他打入冰窟,“但懈怠之心不可长。今日功课未达要求,便罚你晚膳后,再将《学而》及注解,诵读五十遍。不熟,不准就寝。”

戒尺并未落下,但那冰冷的宣判,比戒尺抽在掌心更让他感到窒息和委屈。

五十遍……他的喉咙已经因为白日里不停的诵读而有些沙哑,晚上还要读五十遍……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母妃冷漠的侧脸,又迅速低下,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摊开的《幼学琼林》上,晕开了墨迹。

“哭什么?”德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身为皇长子,将来要担江山之重,连这点苦都受不得?你看看倚澜苑那个,宫女出身,卑贱如泥,,就凭着几分狐媚和运气,便能得陛下回护,复了位份,还得了新封号!

你呢?你是本宫的儿子,是天潢贵胄,若连她都及不上,将来如何在这宫里立足?如何让你父皇看重?!”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是深切的恐惧与不甘。阿锦的“复起”,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她心头。

那日御花园,那贱人定是使了什么手段,让陛下对她愈发不同,而自己的煜儿,却还在这里为了几个字写得不够好而哭泣!这怎么可以?!

君景煜被母妃突如其来的厉声吓住了,连哭都忘了,只睁着一双蓄满泪水、写满惊恐和茫然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母亲陌生的脸。

他不明白,为什么母妃要拿他和那个只见过一次、说话很平静的穗美人比?他背不出书,写不好字,和穗美人有什么关系?

“从明日起,”德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寒的平静,“除了日常功课,再加练大字一百个,背诵《诗经》一篇。本宫会请先生加大课业。功夫也不能落下,陛下重视皇子武事,你需得比旁人更勤勉。”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惨白的小脸和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她放柔了一丝语调,“煜儿,母妃都是为了你好。这宫里,步步惊心,你不比别人强,就会被人踩下去,你必须自己立起来,明白吗?”

君景煜似懂非懂,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想比别人强,他只想母妃能像以前那样,偶尔对他笑一笑,夸他一句。

他忍着喉咙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德妃似乎满意了些,挥了挥手,“今日便到这里。回去将方才写错的字,每个再临摹十遍。晚膳前,本宫要查。”

“是,母妃。”君景煜如同得到特赦,慌忙从椅子上滑下来,行礼时差点绊倒,也顾不得了,迈着小短腿,踉踉跄跄地跑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看着儿子仓皇逃离的背影,德妃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深藏的痛楚。

她知道自己在逼他,逼得太紧。他才五岁。可是……她没有办法。

皇帝的冷落,后宫的虎视眈眈,沈容儿的打压,还有那个莫名崛起的穗美人……她没有退路了。煜儿是她唯一的指望,他必须成材,必须优秀到让皇帝无法忽视!

“娘娘,”大宫女悄声进来,拾起团扇,低声道,“您也别太逼着殿下了,殿下还小……”

“小?”德妃睁开眼,眼中是一片冰冷的决绝,“这宫里,什么时候会因为谁‘小’就手下留情?本宫当年入宫时,也不过十七岁,不也是步步为营走到今天?他既托生在本宫肚子里,享了这皇长子的尊荣,就得担起这份沉重!本宫……不能输。”

而逃离书房的君景煜,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寝殿。他小小的身影躲在永和宫后园一处僻静的假山石洞里,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无声地抽泣着。

母妃变了。宫里的气氛也变了。一切都让他感到害怕和孤独。他想起那日在御花园,那个叫穗美人,她说话很轻,看他的眼神很平和,还说荷花落了有莲子,明年还能开……可是人走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现在觉得,那个会对他笑、会摸他头的母妃,好像也“走”了。剩下的,是一个总是冷着脸、逼着他不停读书写字的、让他害怕的母妃。

而没过几日,永和宫就出了大事。

皇帝君郁泽端坐于主位之上,明黄的常服在殿内数十盏宫灯的照耀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冰封的寒潭,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跪在下方、垂首不语的阿锦身上,以及一旁被乳母紧紧搂在怀里、小脸惨白、嘴唇发紫、尚在轻微抽搐的景煜。

就在两天前,永和宫突然传出皇子中毒的惊讯。皇帝闻讯震怒,立刻摆驾前来,一边吩咐太医救治大皇子,一边命人调查此案,

今日他传召了近日与大皇子有过接触、又“恰好”在御花园赠予皇子一包“糖果”的穗美人阿锦。

太医院院正及几位太医正围着大皇子紧急施救,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德妃跪在皇帝脚边,发髻微乱,眼睛红肿,脸上是真切的惊恐与后怕,但若仔细看,那惊恐之下,隐隐压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与算计。她指着阿锦,声音凄厉,字字泣血:“陛下!您要为煜儿做主啊!这个毒妇前几日在御花园,她假意接近煜儿,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哄得煜儿对她失了防备!

今日她又命人送了一包所谓的‘糖果’来,说是给煜儿尝鲜!臣妾起初也未多想,见那糖色泽艳丽,香气奇特,还以为是稀罕物,便让煜儿尝了一颗……

谁成想、谁成想煜儿吃下不久,便腹痛如绞,口吐白沫!太医说是中了混合的蔓草之毒,虽不致命,但极为损伤小儿心脉!求陛下严惩此等蛇蝎心肠的毒妇,为煜儿报仇!”

她哭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担忧爱子、悲愤欲绝的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那包“证物”还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阿锦身上。

阿锦静静地跪着,从被传召来到现在,她未发一言,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包“证物”,也没有看哭得凄惨的德妃,只是微微垂着眼帘,仿佛德妃指控的、意图毒害皇嗣的滔天罪行,与她毫无关系。

直到德妃哭诉完毕,殿内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和太医们忙碌的细微声响,君郁泽冰冷的声音响起:“穗美人,德妃所言,以及这证物,你有何话说?”

阿锦这才缓缓抬起头没有看皇帝,目光先是在那包“证物”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与讥诮,随即,她转向皇帝,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触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直起身,声音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认命般的坦然,在寂静的殿中响起:“德妃娘娘所言……句句属实。”

满殿皆惊,连低声啜泣的德妃都愣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看向阿锦。她、她竟然认了?这么干脆?不辩解?不喊冤?

君郁泽眸色更深。

阿锦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道,但说出的内容,却一句比一句更骇人听闻:“那包糖,确是嫔妾命人送去永和宫的。并非什么西域糖果,而是嫔妾闲来无事,翻阅杂书,按古方所制。其中确实加入了少许蔓草之粉,剂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足以让年幼皇子痛苦难当,却又不会立刻致命。”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嫔妾入宫以来,蒙陛下不弃,忝居美人位。然则出身微贱,无依无靠,见德妃娘娘育有皇长子,地位尊崇,心中难免嫉恨。那日御花园偶遇大皇子,见其天真烂漫,更觉刺眼。便心生恶念,想借此机会,一解心头之恨,又能……若能侥幸引得陛下垂怜,或可借此扳倒德妃,在后宫更进一步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