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六)(2 / 2)

她将自己的“动机”说得赤裸而卑劣,将“罪行”描述得细致而冷酷,甚至隐隐暗示自己还有更深的图谋。

这哪里是认罪,简直是将自己往“罪大恶极、死不足惜”的深渊里推!

德妃听得又惊又怒,惊的是这贱人竟如此“坦诚”,怒的是她竟敢如此直白地说出“嫉恨”、“扳倒”之语!但旋即,她又生出一股狂喜——她自己认了!人证物证动机俱全,这下她死定了!

君郁泽盯着阿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眸中,却仿佛有风暴在无声酝酿。

他了解阿锦,她或许会算计,会自保,甚至会在必要时反击,但如此直白、如此愚蠢、如此不留余地地承认这种滔天大罪?不像她。

除非……

阿锦说完,再次深深叩首,声音里竟带上了解脱的疲惫:“嫔妾自知罪孽深重,无可饶恕。谋害皇嗣,其罪当诛。嫔妾愿领一切责罚,绝无怨言。只求陛下,念在嫔妾……曾尽心侍奉的份上,给嫔妾一个痛快。”

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平静地、毫无躲闪地看向皇帝,那眼神清澈见底,甚至带着一丝几近于“恳求”的意味。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被阿锦“自陷死地”的举动惊呆了。连太医们施针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德妃反应过来,心中狂喜,连忙再次叩首,哭道:“陛下!您听到了!这毒妇已经亲口承认了!她不仅要害煜儿,还想害臣妾,还想祸乱后宫,其心可诛!求陛下即刻下旨,将她处死,以正宫闱!”

君郁泽没有理会德妃,目光移向了被乳母抱在怀中、刚刚灌下了解毒汤药、脸色稍缓、但依旧虚弱地睁着眼睛的大皇子君景煜。

就在德妃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小小的、一直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存在的孩子,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从乳母怀中探出身子,小小的、还带着紫色未褪的嘴唇颤抖着,发出虚弱却尖利到破音的哭喊:“不是的!不是穗美人!糖……糖是母妃给的!是母妃让煜儿吃的!”

德妃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她猛地转头,厉声:“煜儿!你胡说什么!你中毒糊涂了!快闭嘴!”

“我没有胡说!”君景煜不知哪来的力气,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恐惧、委屈和一种被背叛的伤痛,他指着德妃,哭喊道,“是母妃!是母妃把那包糖给煜儿,说是穗美人送的好吃的,让煜儿一定要当着很多人的面吃,吃完就说肚子疼!母妃还说……还说只要煜儿听话,以后就不逼煜儿背那么多书了……呜哇——!”

孩子终究是孩子,在极致的恐惧、身体的不适,以及亲眼看到那个唯一给过他一丝温和理解的穗美人,被母妃逼着承认那么可怕的罪行、甚至要求死时,心中那点尚未被磨灭的良知与对“真相”的固执,终于冲破了母亲的威压与教导,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

他不懂什么陷害,不懂什么宫斗,他只知道,糖是母妃给的,肚子疼是真的,但害他的人不是穗美人,是母妃骗他吃的。

“你……你这个小孽障!你竟敢污蔑生母!”德妃彻底慌了,扑上去就想捂住儿子的嘴,却被皇帝一个眼神,旁边的太监死死拦住。

皇帝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状若疯狂的德妃,又看了看哭得撕心裂肺、却执拗地指着母亲说出真相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在依旧跪得笔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的阿锦身上。

一切都明白了。

好一出贼喊捉贼,好一场利用亲子的苦肉计!好一个将计就计、以自身为饵、逼出稚子真言的穗美人!

阿锦刚刚一直不辩解,一说话就把自己往死里推,她在赌大皇子天性未泯,赤子之心,无法眼睁睁看着无辜者因母亲的谎言而万劫不复。她赌赢了这孩子心底的善,也赌赢了皇帝对真相的洞察。

如果大皇子真的顺从母意,一口咬定是她,那她自然还有后手,那包“糖”的来历、成分、送达途径,她早已让老鸡暗中查过,并留了线索。

但那就意味着,此子心性已歪,不堪救药,日后必成敌人。她会毫不犹豫地启动后手,不仅要将德妃置于死地,也要让这个小小年纪就学会构陷他人的皇子,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现在……阿锦缓缓垂下眼帘,此子可留。至少目前,心性尚纯。那么,她的目标,便只是德妃一人。

“德妃,”君郁泽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让德妃如坠冰窟,“你,还有何话说?”

“陛下!陛下明鉴!是煜儿中毒后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是这毒妇!是她买通了煜儿身边的人,教唆煜儿陷害臣妾!陛下!”德妃歇斯底里地哭喊,做最后的挣扎。

“买通?教唆?”君郁泽冷笑,指了指那包“证物”,“你是说,你亲儿子被外人教唆来陷害你这个生母,那朕倒是好奇了……穗美人做了什么让煜儿背叛你?你又做了什么让煜儿背叛你?”

阿锦适时补充,“还有,宫中有一宫女试图将一包未用完的蔓草粉埋入后园土中,已被嫔妾当场抓住。需要让她进来,说说她是受谁指使吗?”

新换上来的全公公进来传话,“陛下,掖庭来报——谋害大皇子者,正是德妃娘娘。蔓草之毒,成分与太医院记录中,德妃娘娘前几日以‘治疗头风’为名,额外申领的药材,其中几味完全吻合。穗美人并无无用记录。”

德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最后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瘫软在地。人证物证,连同亲生儿子的反口,将她彻底钉死。

君郁泽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阿锦,复杂难辨。这个女子,又一次让他意外。以身犯险,赌人性善恶,于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反杀对手。其胆识、其心性、其对人心的把握,着实令人心惊。

“穗美人,”他缓缓开口,“受委屈了。起来吧。”

阿锦依言起身,依旧垂眸敛目:“谢陛下明察。嫔妾不敢言委屈,殿下年幼,品性纯良,赤子之心,嫔妾佩服。”

景煜听到她为自己说话,哭声稍歇,泪眼朦胧地看向阿锦。她没有怪他吗?

君郁泽他看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德妃,声音冰冷,下达了裁决:“德妃林氏,心术不正,构陷妃嫔,谋害皇嗣未遂,其行卑劣,其心可诛。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永和宫一应宫人,凡参与此事者,一律杖毙。其余,发配慎刑司。”

德妃被废,打入冷宫的消息,如同狂风般席卷后宫。紧接着,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所有人面前——大皇子君景煜,由谁抚养?

后宫高位妃嫔闻风而动。端妃、丽妃,乃至昭仪、贵嫔,都通过各种方式,或明或暗地向君郁泽表达了愿意“尽心竭力”抚养皇长子的意愿。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无外乎“皇子年幼,需母亲照拂”,“定当视如己出,悉心教导”云云。

君郁泽嘴角泛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视如己出?悉心教导?看看林氏这个生母是如何“教导”的!为了争宠固位,连亲生骨肉都能当作陷害他人的工具!这些女人,哪一个不是盯着煜儿“皇长子”的身份,想借他巩固自身地位,甚至觊觎后位、储位?将煜儿交给她们,岂不是送入另一个虎口,成为她们争权夺利的筹码?

这个孩子,已经因为他生母的愚蠢和恶毒,过早地见识了宫廷最阴暗残酷的一面。

不能再将他交给任何一个后宫女人了。她们的“慈爱”背后,是算计;她们的“教导”之中,是私欲。

“传旨,”君郁泽对全公公道,“大皇子君景煜,即日起迁居圣宸宫东配殿,由朕亲自抚养。一应起居饮食,由御前之人负责。日常功课,仍由原先生教导,朕会定期考较。后宫诸人,无朕旨意,不得打扰皇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穗美人……揭露真相有功,赐锦缎十匹,珍珠一斛,以作安抚。倚澜苑一切用度,按贵人供给。”

他最终没有提抚养之事,也未给阿锦更多实质性的奖赏或晋升,只是给了些财物和体面。既是对她此次“涉险”的补偿,也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不让她因这件事而获得过多关注或权力,以免成为新的靶子,也免得她因此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然而,带娃并非想象中那么顺利。

御书房侧暖阁。

夜已深沉,紫檀木的大书案被移开了些,在临窗的炕榻上铺了柔软的锦褥,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并一盏温着的牛乳。

君郁泽褪去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位需要奏对的君王,而更接近一个父亲。

虽然这个角色对他而言,比治理朝政、平衡前朝后宫更加陌生且棘手。

君景煜穿着杏黄色的小寝衣,外面松松罩了件同色小袍子,被嬷嬷收拾得干干净净,小脸却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白日里又偷偷哭过。

他怯生生地坐在榻上另一头,离君郁泽有段距离,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低垂着头,不敢看父皇。

自迁入圣宸宫,虽吃穿用度皆是最好,宫人伺候也加倍小心,但陌生的环境,严厉的父皇,还有对冷宫中生母那复杂难言的情绪,都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迅速消瘦下去,人也愈发沉默寡言,常常独自发呆,眼神空洞,太医来看过,只委婉道是“思虑伤脾,肝气郁结”,说白了,便是有点抑郁了。

君郁泽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林氏而起的余怒,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混杂着烦躁与一丝无措的情绪取代。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孩子,如今这般模样,如何是好?

他自认并非苛待子女之人,往日虽严厉,却也未曾短缺什么。可如今看着那孩子的脸,也有些不忍。

于是,他尽量放柔了语气,试图找些话说:“今日的功课,太傅说你有进步。”

君景煜没抬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君郁泽顿了顿,想起宫人禀报,说小皇子似乎格外畏惧自己考较功课,便换了话题:“这里的点心,可还合口?御膳房新做的栗子糕。”

“……合口。”依旧是细若蚊蚋的两个字。

暖阁内陷入尴尬的寂静。

君郁泽从不知,与一个五岁的孩子单独相处,竟比与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周旋更耗心神。他试图回想自己幼时与父皇相处的片段,记忆里却只有无尽的规矩、考较和疏离的威严。

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也那样。

他清了清嗓子,又找了个话题:“黑吗?若是怕黑,可多点一盏灯。”

“……不怕。”君景煜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瞥了父皇一眼,又迅速低下,嘴唇嚅嗫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君郁泽注意到他的犹豫,耐着性子道:“想说什么,但说无妨。在父皇这里,不必拘束。”

他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足够温和。

君景煜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小手攥紧了衣角,声音带着颤抖,问出了埋藏心底许久的恐惧:“父皇……母妃以前说,父皇……不喜欢不聪明的孩子……”

他说完,立刻又低下头,肩膀微微缩起,仿佛等待审判。

这是林氏往日为了逼迫他勤学,时常挂在嘴边的“鞭策”,如今却成了孩子心中巨大的阴影。

他怕自己不够聪明,不够好,父皇也会像厌弃母妃一样厌弃他。

君郁泽闻言,眉头下意识地一皱。他确实不喜愚钝之人,无论是臣子还是子嗣。他几乎是本能地、基于自己一贯的认知,给出了诚实的回答:

“朕确实不喜。”他说道,语气是帝王评判臣工般的客观,“为君者,需明辨是非;为臣者,需才堪其任;即便寻常人,浑噩度日亦不可取。聪慧明理,自是好的。”

他自觉说得在理,甚至带着点教诲的意味。然而,听在君景煜耳中,不亚于晴天霹雳!

父皇真的不喜欢不聪明的孩子!父皇是不是已经开始不喜欢他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君景煜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小脸憋得通红,身体抖得更厉害,那副可怜又绝望的模样,让君郁泽后面那句“但”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君郁泽:“……”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看着儿子那副天塌下来的表情,他立刻试图补救:“但朕并非此意!煜儿你……”

他搜肠刮肚,想找点能安慰孩子的话,平日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辩才无碍的舌头,此刻却像是打了结,“你……很聪明!今日太傅还夸你《论语》解得好。也很……乖。”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别扭,这似乎是他能想到的、对孩童最高的褒奖之一了。

然而,这番迟来的、干巴巴的“找补”,在君景煜听来,更像是敷衍。就像他以前在母妃面前,只有拼命背书、写好字、不哭不闹的时候,母妃才会稍微有点笑脸?

父皇是不是也一样?

他想起另一桩心事,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控诉:“可……可母妃还说……父皇嫌弃煜儿……说煜儿的字……写得难看……”

君郁泽一听,头更大了。他确实说了,但他是让林氏多关心孩子,陪陪孩子,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林氏耳中,竟成了她拿捏孩子的又一工具。

此刻被孩子哭着问出来,君郁泽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对林氏的厌恶又深一层,但眼下更棘手的是如何安抚眼前这个小泪人。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字难看,是事实。”

他看到君景煜瞬间瞪大的、充满不可置信和更汹涌泪水的眼睛,才惊觉又说错话了,连忙补充,“但!多练练就会好。朕幼时习字,也曾被太傅斥责。凡事皆需勤勉,持之以恒,自有进益。”

他觉得自己这次说得够清楚了,既指出了问题(字难看),又给出了解决方法(多练),还以身说法(朕也曾被骂),甚至暗含鼓励(持之以恒就能进步)。

可惜,他面对的不是需要听道理的臣子,而是一个刚刚经历剧变、安全感崩塌、急需情感认同和温柔呵护的五岁孩童。

“呜哇——!!!”

君景煜终于彻底崩溃,放声大哭起来。所有的委屈、恐惧、孤独,还有对父皇那笨拙“安慰”的失望,汇成了汹涌的泪水。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边哭边含糊地喊着:“父皇讨厌煜儿……嫌煜儿笨……嫌煜儿字丑……呜呜呜……母妃不要煜儿了……父皇也不要煜儿了……呜呜呜……”

孩子的哭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响亮刺耳,也格外无助。

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沟通”能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明明是想安抚,怎么越说越糟?明明是想表达“可以改正”,怎么听在孩子耳里就成了“嫌弃”和“否定”?

君郁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力,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对被叫进来的嬷嬷道:“还不快哄好皇子!”

嬷嬷连忙上前,想要抱住君景煜轻声安抚,可孩子哭得正凶,根本听不进劝。

君郁泽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挥了挥手,示意嬷嬷先将哭得几乎厥过去的孩子抱下去休息。自己则独自坐在渐渐冷清下来的暖阁里,对着那盏早已凉透的牛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帝王揉了揉眉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带娃,好像比治国……难多了。

尤其是,当你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直言不讳、且严重缺乏“如何与幼童进行有效情感沟通”这项技能的皇帝时。

或许,他需要寻找一些……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