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二十五)(1 / 2)

当日夜晚,皇帝召锦贵人侍寝。

殿内烛影摇红,龙涎香在寂静中一丝丝缠绕。

君郁泽斜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目光却如深潭,锁在跪坐在脚踏边的阿锦身上。她只着一袭月白中衣,墨发披散,低眉顺目的模样,却让帝王眼中的审视更深几分。

“你今日在梅亭的所做所为究竟是有何用意?”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阿锦抬起眼,眸光平静:“回陛下,嫔妾说过了,余毒未清,偶有晕眩,神智错乱。”

“呵。”君郁泽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真当朕是三岁孩童?‘月蚀’每月发作一次,今日并非朔望”

他倾身,指尖抬起她的下颌。烛光在他瞳中跳动,映出几分她看不分明的情绪。

阿锦迎着他的目光,忽然轻轻弯了弯唇角。那淡淡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挑衅的试探,“那……若嫔妾说,那不是嫔妾想做的事呢?”

君郁泽手指微微一顿。

“陛下,”她声音放得更轻,像夜里游走的丝,“嫔妾总觉得,心里好像住了另一个人。她会时不时操控嫔妾的身体,做出一些连嫔妾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有时是独坐风雪,有时是对着空墙自语,有时甚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甚至会对不该在意的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君郁泽缓缓松开了手,靠回软枕。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

良久,他道:“朕信。”

阿锦指尖蜷了蜷,“如此天方夜谭之事陛下竟相信?”

“因为,”君郁泽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声音有些飘忽,“朕也有过。”

“明明以朕之心性,当年不该让暗卫去救一个被推落水的小宫女,君藏情要杀便杀,与朕何干?”

“明明不该在意你们之间的纠葛,那是你们的事。可最后,朕都插手了。”

他转过头,看向她,目光深得令人心悸:“就像有一双手,在朕看不见的地方,推着朕往前走。有些决定,不像朕会做的,却做了。每一次都像是心血来潮,合情合理。事后细想,却总想不明白——朕为何要那样做?最后只能归为‘想做便做了’。”

阿锦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他也感觉到了。

这个世界,不止她一个人在反抗“既定”。

君郁泽的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不管沈琼锦曾经给你灌输了什么,不管你从前是谁的棋子既入了朕的后宫,便只能是朕的人。忘了你从前的身份。若敢有半分叛意,朕绝不姑息。”

阿锦没有躲闪,她甚至轻轻抬起了脖颈。

“陛下真的信嫔妾能忘吗?”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还是说,陛下要的,只是一个‘忘了’的幌子?”

君郁泽眯起眼,已经显出几分不悦,阿锦却一副口无遮拦的样子。

“嫔妾目光短浅,不懂朝堂博弈,也不知深情几何。”阿锦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如冰裂,“嫔妾只知道,谁能护住嫔妾的命,谁能给嫔妾一条活路——嫔妾便是谁的人。”

她望进他眼底:“陛下今日说信我,明日若觉得我碍眼了,是不是也会像弃了丽妃、林贵人那样,弃了我?若我忘了从前,陛下是会真心接纳我还是依旧会防备我一世,让我永远活在‘前朝暗棋’的阴影里?”

话音未落,一只手猛地扼上了她的脖颈!力道极大,瞬间截断了她的呼吸。阿锦眼前一黑,肺叶火辣辣地灼痛起来。

君郁泽眼中是冰冷、纯粹、属于帝王的本能。

这不是戏弄,不是试探。

他是真的,在这一刻,想杀了她。

阿锦没有挣扎,她甚至放松了全身的力气,任由自己像一片叶子般被他扼在手中。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鸣,可她全部的意志,都聚焦在脑海深处——

系统,你在看吗?

如果皇帝在这里杀了我,你的“剧情”会怎么走?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死亡的阴影清晰可感。就在她几乎要失去意识的刹那,似乎听见报数声。

92%……90%……88%……

君郁泽盯着眼前这张因窒息而泛红的脸,那双眼睛却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你……”他手劲又加重一分,阿锦发出一声压抑的呛咳。

杀意值跳回98%。

系统空间内,警报狂响:

休眠中的强制执行系统都被强行唤醒了“关键剧情人物‘君郁泽’行为偏离预设,当前动作为‘违规诛杀主控’,严重违反主线保护条款!”

人设系统刚刚恢复些能力就又用了大半:“启动紧急干预!干预指令:削弱杀意,增强‘不忍’情绪模块。”

好感系统小声嘀咕:“这皇帝也太不会做人了……能不能跟人家沈琼锦学学?人家上能让沈贵妃念念不忘,下能让大皇子信任依赖,就连宿主这种脾气的,被他打过一巴掌后都还决定继续效忠……”

阿锦的瞳孔骤然一缩。

什么叫“被打了一巴掌还决定效忠”?

她试图回忆——沈琼锦……那些被雾气笼罩的过往里,似乎确有那样一幕,可再细想,那片记忆又模糊。

强制系统的声音冰冷截断,声音也不似先前那般包容:“好感系统,你越界了。”

好感系统弱弱地缩了缩,还是在发言:“可是强制哥……以我们之前的观察数据,沈琼锦对宿主的影响值极高,他对宿主很重要……如果因为记忆混淆导致宿主误判,触发虐心狗血剧情……那不太好吧?”

强制系统:“那不是你该操心的。做好你分内事,现在,立刻对君郁泽施加‘松手’指令。”

现实只过了一息。

【强制修正启动!人物行为与主线逻辑冲突!纠正中……】

君郁泽猛地松手。

阿锦踉跄后退,扶住旁边的多宝阁才站稳,捂着脖颈剧烈咳嗽。但她却在咳嗽的间隙,抬起眼看向君郁泽。

他手松开了。

“咳、咳咳……”阿锦跌坐在脚踏边,捂着脖颈剧烈呛咳。

君郁泽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朕信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不是因为朕多看重你。”

他顿了顿,像在对自己解释:“就像朕现在也不明白,为何松手。朕能肯定——绝非因情。你在朕心中的分量,还没到让朕下不了手的地步。”

他只是在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他的手腕,强迫他松开。

就像有什么,不准他杀她。

[系统空间]

阿锦在意识中忽然插话:“什么打了一巴掌?”

好感系统瞬间噤声:“!!!宿主,你怎么能听见刚才我们几个之间的对话?”

强制执行系统怕好感系统这个大喇叭把关键信息都漏出去,立即插话:“你适可而止。不是什么数据都能往外泄露的。”

好感系统委屈巴巴:“哦……你好凶。我不喜欢你认真工作的样子……你还是多睡觉吧。”

好感系统已默默下线。

阿锦伏在脚踏边,气息渐匀。

脖颈上指痕鲜明,痛楚清晰,可她心底,却有什么一点点亮起来。

方才那一瞬君郁泽眼中闪过的茫然,他对自己“松手”的不解,与她当初那种“被操控”的感觉,如出一辙。

他不是完全的木偶,他也在无意识地反抗“既定”。

是了……如果这深宫之中,这棋局之内,清醒的只有她一人,那她终究会溺毙在这孤独的清醒里。

可如果——

如果执棋的人,也开始怀疑棋盘的存在;

如果演戏的人,也开始察觉剧本的痕迹;

如果那些被命运裹挟向前的灵魂,都在某个瞬间,听见了提线摩擦的细声……那这场戏,才真的有唱下去的价值。

阿锦缓缓撑起身子,重新跪坐好。她抬起手,轻轻抚过颈间瘀痕,抬眼看向君郁泽。

“陛下不必明白为何松手。”她轻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嫔妾只要知道,方才那一刻,想杀我的是您,可最后留我性命的,也是您。至于理由,不重要。”

“是情分也好,是算计也罢,甚至是您自己也说不清的‘一时冲动’——结果就是,我还活着。”

她缓缓俯身,姿态谦卑,声音却如铮铮碎玉:“只要有本事活着,就有价值。”

君郁泽凝视着她伏低的背影,久久未言,“起来。”

阿锦睫毛轻颤。

君郁泽收回手,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好,让朕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也让朕看看朕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杀了你。

他未尽之言,都写在冷漠的眼神里。

阿锦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是。”

殿内烛火渐弱,而殿外,深宫如狱,长夜未明。

次日清晨,重华宫偏殿,窗外天色已大亮。

沈琼锦执卷而坐,面上是惯常的温润浅笑,正为坐在对面的君景煜讲解《论语》章句。大皇子听得专注,小手捏着笔,一笔一划地临摹。

阿锦静坐在一旁绣墩上随意画画,特地穿的高领宫装恰好遮住了大半淤痕。

可沈琼锦的目光,还是在某个抬眼瞬间,捕捉到了那未褪尽的青紫。

他话音顿了一刹,随即又流畅地接上,仿佛只是寻常换气。

直到傍晚时分,君景煜被君郁泽的暗卫带去用膳,殿内只剩收拾书卷的沈琼锦与正欲起身的阿锦。

“穗贵人留步。”他声音平静,手上动作未停,“今日所讲‘君子不器’一章,殿下尚有不解,可否劳你稍待片刻,为殿下解惑?”

宫人悄然退下,殿门虚掩。

当最后一道脚步声消失在廊外,沈琼锦合上书卷,抬眼看她。

暮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冷淡的晕,“你还在赌气?”

阿锦正低头整理袖口,闻言抬眼,眸中是一片无辜:“沈大人何出此言?”

“许久未主动来见我了。”他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威压与疏离的尺度,“而我如今身为帝师,出入后宫需避嫌,要见你一面与你交谈,并不容易。你的瞬移之术,本该让见面容易许多。”

阿锦从容迎上他的目光。

“我正要同你说呢,”她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法子,前些日子忽然就不灵了。试了好几次,纹丝不动。”

沈琼锦眸光微动。

“消失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像从未有过一样。”阿锦偏了偏头,露出几分苦恼,“许是那时在奉天楼冲撞了什么,又或者是这深宫风水克我?”

沈琼锦没有接她这半真半假的试探。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让你找玉佩,可找回来了?”

阿锦一怔:“什么玉佩?”

沈琼锦平静注视着她,那眼神明明没有杀气却莫名让阿锦有些发虚。

“你问我,什么玉佩?”他缓缓重复,声音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