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锦调整心态,微微蹙眉,眼中疑惑不似作伪:“沈大人,我不知你在说什么。你要我找什么玉佩?这是我入宫的任务吗?”
她忘了。
沈琼锦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她眼前,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刻着繁复的莲纹,中心一点天然朱砂沁,宛如血痕。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是上品——却是赝品,遗失的真品看起来明明没这般贵重,甚至阿锦以前的话来说叫“那块看起来不怎么值钱的玉佩”。
但它却不是这“贵重”的赝品能比的。
阿锦仔细看了看,摇头:“很贵重,但我确实没见印象。沈大人是否记错了?”
沈琼锦收起玉佩,“阿锦,我并未与你说笑。”
他将那枚假玉佩再次在她眼前一晃:“记清楚纹样。中心朱砂沁,背面阴刻小篆‘璇’字。是你当初说,是被宁王的人设计顺走的。在御花园西角门,你与他争执时遗失。”
阿锦眉头蹙得更紧。她努力回想,脑中却只有一片空白。御花园、西角门、宁王……这些碎片都有,唯独串联不起“玉佩”的痕迹。
“你确定要我去找?”她迟疑道,“我连它是否存在都不记得。”
沈琼锦终于抬眸,直视她的眼睛。
“是你弄丢的。”他淡淡道,“你不找,谁找?”
“可我根本没印象——”阿锦话到一半,忽然顿住。
她看着沈琼锦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冰冷的审视,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试探她是否说谎。
他是在确认——她的记忆,到底被缺失了多少。
“幽昙月蚀,”沈琼锦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似乎没有损伤神智、令人失忆的效用。”
“或许我天生记性不好。”阿锦别开眼。
“那就好好想起来。”沈琼锦的声音冷了几分。
阿锦面上却仍懒洋洋的:“行,我找。不过若真在宁王手里,大人是打算让我去他府上偷,还是骗?”
他的目光下落,停在她颈间。暮色更深,那圈淤痕在渐暗的光线里,反而更加清晰刺目。
“脖子上的伤,”他问,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怎么回事?”
阿锦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伤痕。
“皇上掐的。”她答得轻描淡写,甚至带了点戏谑的笑意,“情趣罢了。沈大人也知,陛下有时兴致独特。”
“皇帝不是会玩这种把戏的人。”沈琼锦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他若动手,便是真起了杀心。你激怒他了?”
阿锦垂眸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轻声道:“算是吧。”
“为何?”
“想试试,他到底能容忍我到何种地步。”
沈琼锦静了一息,忽然道:“没事别激怒他。”
“你在担心我?”阿锦挑眉。
“我只是担心,”沈琼锦转身,走向窗边,背影在暮光里显得格外疏淡,“我的棋子,还未发挥最大用处,就被对手一时兴起捏碎了。”
殿内静了一瞬。
阿锦轻笑却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我知道你把我当棋子。”
她慢慢说,每个字都清晰,“但你也不必时时刻刻提醒。沈琼锦——”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
“你是怕我记不住,还是怕你自己忘了?”
沈琼锦背影一僵,他没有回头。
“你越来越放肆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透出寒意,“我能把你送上枝头,就能把你拽下来。阿锦,别挑战我的耐心。”
“你的耐心……”阿锦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他身后不远处,声音压得很低,“极限在哪儿?”
“你可以试试。”他说。
阿锦没再说话,只微微颔首,算是告退。转身走向殿门时,她袖中的手指,轻轻抚过腕间一个看不见的印记——那是“时光回溯”即将启动的标志。
只可惜这时光回溯有限制,最多只能倒流回她在奉天楼获得此术的那一刻,再往前,便不行了。否则她早该循着系统日志,去寻回那些被抹去的记忆——比如那枚玉佩,沈琼锦真正与她说过的话,以及她究竟为何会“誓死效忠”。
若能更早……何必在此与他言语试探,许多谜题,或许早已解开。
强制系统冷声重新确认:“有关‘璇字玉佩’相关记忆节点,确认抹除,待剧情触发解除。”
剧情系统声音平稳:“该记忆涉及关键信物与早期暗桩网络,留存将导致宿主与沈琼锦信任基础过早稳固,不利于后续身份反转、探索身世剧情线。已执行覆盖。”
好感系统毕竟是情感系统,接触人类感情最多,它有些担忧:“可是,沈琼锦看起来真的很在意那块玉佩。宿主忘了,他会不会……”
强制系统声音再次恢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感:“记忆的错位、信任的裂痕、无法对证的过往——这才是剧情纠缠的养料……至于暗桩网络,后续会通过其他方式重新对接。不必多言。”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阿锦的身影没入廊下渐浓的夜色。
次日清晨,阿锦独自立在疏影下,看似赏梅,实则正以指尖在袖中无声掐算——这是她近日“乱码攻伐”战术的一环:木偶性发呆。
系统提示音时断时续,杂音渐生。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张狂的压迫感。阿锦未回头,只将袖中手指拢入掌心。
“穗贵人,”君藏情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这破梅枝,也值得你看这么久?”
阿锦侧身避开,面色平淡:“宁王殿下病体初愈,不该在府中将养么?”
君藏情今日着一身绛紫锦袍,玉冠束发,眉眼间的偏执被病后的苍白衬得愈发浓重。他低低笑起来,伸手便要去勾阿锦腰间绦带:“将养?不见你,本王这病就好不了。”
阿锦后退半步,忽然抬眸:“玉佩。”
君藏情动作一顿:“什么?”
“从前我很珍惜的那枚玉佩。”阿锦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无波,心中却绷紧,她根本不记得玉佩丢失相关细节,只能赌。
阿锦脑中一阵细微刺痛,她面色不变,只将目光锁在宁王脸上。
君藏情眯起眼,似在回想,忽而扯出个玩味的笑:“哦……被我不小心摔在地上,裂了道痕,让你黯然神伤许久的那块?”
阿锦心下一沉,他果然知道。面上却只淡淡道:“正是。”
“在本王这儿。”君藏情答得干脆,却向前逼近一步,几乎将她困在梅树与他胸膛之间,“但,不想还你。”
阿锦抬眸:“宁王想以此要挟我?”
“要挟?”君藏情低笑,伸手捻起她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本王只是好奇,究竟是多重要的东西,能让你明明讨厌本王靠近还要询问……”
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廓:“阿锦,本王这人,心情不好时就爱摔东西。你说,那玉佩若在本王手里,哪天一个不顺心——”
“你要如何才肯还?”阿锦打断他。
君藏情眸光骤亮,像是终于等到猎物入网。他退开半步,张开手臂,绛紫广袖在风中猎猎:“陪本王出宫,玩一日。”
“我是后宫妃嫔,无诏不得出宫。”
“谁要你‘奉诏’了?”君藏情笑容扩大,那笑容里浸着疯意,“本王带你走,谁敢拦?”
话音未落,他猛然出手扣住阿锦手腕,阿锦吃痛蹙眉,却未挣扎。
剧情系统:“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君藏情’触发非计划行为‘出宫’!该行为偏离主线空间范围!”
人设系统:“正在分析……行为动机符合‘宁王疯批痴恋’设定,危险等级评估中建议放任,可增加戏剧冲突。”
阿锦在心底冷笑:果然,只要符合“人设”,系统便不会强行阻止。
就这一瞬迟疑,君藏情已揽住她的腰,足尖点地,纵身而起!
风声呼啸过耳。
君藏情的轻功极俊,踏檐掠瓦如履平地。阿锦被他紧紧箍在怀中,他如此张扬,仿佛在向全皇宫宣告他的来去自如。
下方宫道传来侍卫惊呼:“何人——啊,是宁王殿下!”
“殿下!后宫禁地,您不可——”
“滚。”君藏情一声低喝,袖中银光一闪,那侍卫颈侧已多了一道血痕,不深,却足以骇人。
再无人敢拦,“快去奏明陛下。”
阿锦在呼啸风声中抬眼,看见宫墙在脚下飞速后退,琉璃瓦映着苍白的天光。宁王选择的路线极为刁钻,避开了所有固定岗哨,甚至巧妙利用殿宇阴影和园林假山做掩体——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对皇宫布防了如指掌。
“当前坐标已超出后宫范围,人设系统启动应急预案——尝试远程干扰宁王行为逻辑……干扰失败。目标人物‘君藏情’意志力过强,且当前行为符合‘偏执疯批’核心设定,强行干预可能引发数据崩溃。”
阿锦闭上眼,任由寒风刮过面颊。
很好。她要的就是这个——一个不受系统完全控制的“变数”,一个能打破常规剧情框架的“疯子”。宁君的疯,是她的险棋,也是她的契机。
“怕了?”君藏情的声音带着戏谑笑意响起,他垂眸看她,指尖轻轻抚过她脸颊。
阿锦睁开眼,目光清宁的:“宁王殿下如此擅闯宫禁,劫持妃嫔,就不怕陛下问罪?”
君藏情冷笑,“他若真敢动我,当年就该要我性命了。”
他忽然收住笑,盯着阿锦,眼底翻涌着晦暗的痴狂:“更何况……本王等这一日,等得太久了,今生不比前世,今生你逃不掉。”
前世……阿锦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宁王拥有前世记忆一事,她早从匀褚的暗示中猜出几分,如今听他亲口承认,反倒踏实了。
“殿下要带我去何处?”她问。
“去个好玩的地方。”君藏情足尖在最后一重宫阙的鸱吻上一点,身形如鹰掠出宫墙,“一个皇兄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宫墙外,长街熙攘,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阿锦在离开宫墙范围的刹那,清晰听见脑中系统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像是信号被突然干扰。紧接着,所有提示音消失,只剩一片空洞的寂静,反监控屏障,在宫外效果增强了。
她微微勾起唇角。
“笑什么?”君藏情敏锐地察觉。
“笑殿下胆大包天。”阿锦淡淡道,“也笑我自己,竟有一日,会觉得这般荒唐行事,倒也痛快。”
他气息灼热,目光中的炽热竟盖过了偏执,“这才像你。前世在敢与我对垒三百回合的沈穗儿杀伐果决,当机立断,可不是现在宫里这个低眉顺眼,处处忍让的穗贵人。”
沈穗儿。
又一个陌生的名字。
她压下心绪,只问:“玉佩呢?殿下答应要还的。”
“急什么?”君藏情踏上一处民房屋顶,在飞檐上停住,俯瞰下方熙攘街市,“陪本王玩尽兴了,自然给你。”
他忽然松手,阿锦足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却在离地三尺时,被他再度揽住腰身,稳稳落在一处僻静巷口。
阿锦站稳身形,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
目光扫过巷外人群,脑中飞速盘算:这里鱼龙混杂,易于隐匿,也易于脱身。
“好。”她抬头,迎着宁王灼灼目光,轻轻一笑,“那殿下,可要牵紧了。若将我弄丢了……”
“你跑不掉。”君藏情扣住她的手,十指相缠,力道大得发疼,“今生,上天入地,你都逃不开本王。”
巷外阳光刺目,人声鼎沸。
阿锦任由他牵着,踏入那片陌生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