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藏情漫不经心地掸了掸绛紫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穗儿,”他唇角噙着笑,语气轻佻,“这里不比宫里,没那么多眼睛盯着。不必拘着。”
阿锦静静立在原地,“殿下想怎么玩?”
君藏情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光,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先陪我去醉仙楼喝杯茶,如何?听说那里的说书先生,今日要讲个极有意思的故事。”
“什么故事能让殿下觉得有趣?”
君藏情缓缓吐出三字,目光如针,细细描摹阿锦每一寸神情变化,“是个神魔话本,讲的是堕神夙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搅得三界不宁……”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我瞧着话本里那堕神行事的手段,倒有几分眼熟——像极了某人。”
夙璇?那天在奉天楼看到的名字竟会出现在市井话本中?
阿锦面色不改,只淡淡道,“殿下说笑了,话本人物,岂能与现实相比。走吧。”
君藏情轻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眼底玩味愈浓,“穗儿今日倒是乖顺。莫不是……在打什么别的主意?”
二人走出窄巷,西市喧嚣骤然扑面而来。叫卖声、车马声、嬉笑怒骂声混作一团,空气里浮动着胡饼炙肉的焦香、脂粉甜腻的芬芳,还有牲畜粪便的腥臊——这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与宫中那精致而死寂的繁华截然不同。
阿锦目不斜视,随着宁王穿过人流:“殿下多虑了。我只是单纯对《夙璇罪》这话本感兴趣。”
“单纯?”君藏情嗤笑出声,伸手替她挡开一个莽撞冲来的货郎,“阿锦,你何时与‘单纯’二字有过半分关系?”
“殿下误会了。”阿锦忽然停步,转脸看向他,目光清凌凌的,“我只是记得……你拿走的那枚玉佩上,似乎刻着什么字。好像……是个‘璇’字?殿下既收了这么久,可曾仔细看过?不如现在拿出来,验证验证?”
君藏情脚步骤停。
周遭人声鼎沸,他却像骤然陷进一片真空里。
“沈穗儿,”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极轻,却带着血气,“你是在试探我?”
阿锦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君藏情忽然笑了。他将手伸进袖中,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什么,指节在衣料下显出清晰的轮廓,可那动作持续了三息、五息,始终没有东西被抽出。
因为他袖中根本空无一物。
“那玉佩上的字……”君藏情终于开口,“我自然看过。怎么,穗儿自己不记得了?”
“记得。”阿锦平静道,“所以才要亲眼再看一遍,殿下是不是早就弄丢了?”
君藏情面色一僵只一瞬,那僵硬便化作更浓的讥诮:“丢了又如何?”
他逼近一步,几乎将她抵在身后摊位的木架上,“阿锦,你当真以为,本王是靠一块破玉才能拿捏你?”
木架摇晃,上面挂着的彩绘面具哗啦作响。摊主骇然望来,被君藏情一记眼风吓得缩回头去。
阿锦在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中,轻轻笑了。
“丢没丢,重不重要,不由殿下说。”她仰脸,言语绝情,“我今日肯踏出宫门,是因为殿下说有玉佩。若根本没有——”
她一字一顿:“我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君藏情盯着她,忽然松开手,转身背对。
“既然如此,”他声音阴鸷,带着玉石俱焚的冷,“那便请穗贵人自行回宫吧。西市热闹,想必不缺回宫的马车。”
“好。”阿锦答得干脆,当真转身便走。
一步,两步——衣袖猛地被扯住!力道之大,几乎将她拽得踉跄。
“等等!”
君藏情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他转回身,眼底翻涌着暴戾与狼狈的焦躁,像被困住的兽。“玉佩…没丢。”
君藏情喉结滚动,终是别开眼,声音低了下去:“本王不是说了么?陪我玩尽兴了,自然还你。”
“那就走吧。”阿锦抽回手,率先朝长街尽头那栋三层木楼走去——醉仙楼的鎏金匾额在日光下晃眼。
君藏情僵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融进人群,忽然快步追上,与她并肩。
“沈穗儿,”他声音里带着不满,“你能别总是这么倔么?”
阿锦脚步未停,目光掠过街边卖糖人的老翁、嬉闹的孩童、相携而行的夫妻,最后落在醉仙楼飞翘的檐角。
“但凡殿下少发些疯,”她轻轻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也不至于这般倔。”
君藏情蓦地笑出声。
那笑又疯又冷,引得路人侧目。他却浑不在意,只伸手攥住阿锦手腕,不容挣脱地牵着她,大步踏入醉仙楼的门槛。
“那今日,本王便带你疯个痛快。”
楼内说书先生的醒木,恰在此时重重落下。
“啪!”
满堂寂静。
“上回书说到,那堕神夙璇叛出天界,抽仙骨、断神格,以一己之力布下‘乱爻大阵’,搅得三十三重天秩序崩坏、星轨逆行——”
阿锦抬眼,望见高台之上,说书先生须发皆张,唾沫横飞。
而她身侧,君藏情握着她的那只手,冰凉如铁。
袖中空空,玉佩无踪。
台上话本,字字诛心。
醉仙楼二层临窗雅间,阿锦执杯的手一颤。青瓷盏中茶汤微漾,倒映出她骤然苍白的脸。
不是恐惧,而是这故事里的每一桩罪、每一个转折、甚至说书先生那抑扬顿挫的腔调,都很熟悉。仿佛她……一字一句听过。
她下意识侧眸,看向身侧的君藏情。
绛紫锦袍的宁王斜倚窗边,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檀木桌沿,目光却如钩子般锁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玩味。窗外天光落在他半张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这一瞬,阿锦脑中忽地闪过另一幅画面:
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说书声喧嚷,也有个人坐在窗边,侧脸沐在细碎的春光里,执笔在宣纸上徐徐写——
“啊……”
剧痛如冰锥猝然刺入颅骨!
阿锦手中茶盏“哐当”坠地,碎瓷四溅。她猛地按住太阳穴,眼前阵阵发黑,耳边说书声、茶客喧哗声、宁王骤然发出的唤声……全都扭曲成尖锐的嗡鸣。
“沈穗儿?”君藏情伸手欲扶,却被她狠狠推开。
记忆的碎片如决堤洪水,冲垮了某道无形的堤坝。
也是茶楼,也是二楼雅间,名唤“鹤鸣轩”。
窗外柳絮纷飞,如春日细雪。约摸八九岁的她跪坐在茶案一侧,左手腕上缠着一根极细的金链。链子另一头,轻轻系在那人右手腕间。
链子细如发丝,隐在广袖中几乎不见痕迹,却让她无法离开他七步之外。
说书先生的声音自楼下传来,慷慨激昂:“……却说那夙璇,生性霸道专横,仗着神力插手量劫、扰乱因果!更包庇同党、排除异己,行事狠绝,不得人心,实乃有伤天和……”
惊堂木再响,满堂喝彩。
沈琼锦执壶斟茶,青瓷杯沿热气袅袅。他未看她,只淡声问:“听完此段,有何感触?”
阿锦发不出声,她早已习惯,默默从案下抽出纸笔,就着茶案边缘,一笔一划地写:[公子,我觉得这话本里的夙璇,怕是撰书先生的杀父仇人。]
字迹工整,不减半分稚嫩。
沈琼锦扫过那行字,唇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下。他接过笔,在纸旁续写,字迹清隽如竹:[何以见得?]
阿锦提笔,眼神认真:[若非深仇大恨,怎能编出这般厚如史册的罪状?骂人都骂出花来了。]
沈琼锦静了片刻。窗外春风拂入,带着楼下喧嚣,却吹不散他眸中深潭般的静。他执笔蘸墨,写道:[背后撰书之人,手眼通天,神机妙算。此书历经千载光阴,辗转流传,版本更迭,却万变不离其宗——众口一词,皆言其恶。竟无一人、无一字为之辩白。]
阿锦偏头想了想,墨笔在指尖转了转:[那定是夙璇的恶,当时举世公认。]
沈琼锦笔尖微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点深痕。他继续写,字字如凿:[或还有另一种可能,能出来辩驳的人,都死了。]
阿锦看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腕间金链发出细碎轻响。她顿了顿,才落笔:[那依公子之见,夙璇究竟是善是恶?]
沈琼锦抬眸,望向窗外熙攘街市。春光落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金,那双眼却深不见底。
笔尖再动:[是善是恶,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与人博弈中,输了。历史从不由败者书写。]
楼下说书暂歇,茶客散坐闲聊。沈琼锦却忽然起身,对阿锦做了个“稍候”的手势——腕间金链轻响,已经解开,她只能留在原地,看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不多时,他自楼下回来,神色淡淡,袖间却似沾了未尽的话语。重新落座后,阿锦递过纸笔,眼中带着疑问。
沈琼锦这次没有写字,而是直接开口,“方才与说书先生聊了几句。话本中有几处情节矛盾僵硬,生拉硬拽,不合逻辑。”
阿锦眨眨眼,写道:[这等市井话本,本就是杜撰传奇,听个热闹便罢,公子何必计较?况且千百年来都是这般流传的,夙璇此人存不存在,尚是两说。]
沈琼锦看着那行字,眸色一点点冷下去。他提笔,字迹忽而凌厉:[我不喜流言蜚语,更不喜无知者听信谣言,人云亦云。]
阿锦怔了怔。
沈琼锦却未停,笔锋愈急:[他说的是神魔志怪,可既套了“夙璇”之名,便该有凭有据。若只为罗列罪状,何不直书罪目罪纲,偏要费心铺陈成话本,编造这许多虚妄情节?]
墨迹淋漓:[既要说书,无论角儿是穷凶极恶,还是普渡众生,都该说清来龙去脉、一生经纬。否则,与构陷何异?]
阿锦看着纸上那些字,忽然觉得公子今日不同。他向来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笔锋间却隐隐透出一股执怒。
她想了想,慢慢写:[公子似乎,对“夙璇”格外在意。]
沈琼锦笔尖一顿。
良久,他放下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啜了一口。再抬眼时,眸中寒意已敛,又恢复那副温润清雅的模样。
他未再写字,只伸手,轻轻揉了揉阿锦的发顶,“我在意的并非夙璇,只是一些事。”
腕间金链随着动作轻晃,在春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如一道温柔而冰冷的枷锁。
窗外柳絮飞过楼檐。楼下惊堂木又响,说书先生吊着嗓子开讲新一回:“上回说到,夙璇堕天,六界同庆——”
“沈穗儿!”
君藏情的声音将阿锦从剧痛中拽回。她猛地睁开眼,额间冷汗涔涔,眼前是宁王放大的脸。
“你怎么了?”君藏情扣住她手腕,“听到‘夙璇’二字,便这般大反应?”
阿锦喘着气,脑中碎片还在翻搅——金链冰凉的触感、清隽的字迹、“历史从不由败者书写”的烙印、还有最后那个揉发顶的动作……
干扰波如潮水涌来,阿锦闷哼一声,眼前又是一黑。
“没……没事。”她强撑着推开宁王的手,指尖冰凉,“只是突然有些头晕。”
“头晕?”君藏情眯起眼,目光如刃,剐过她汗湿的鬓角、苍白的唇,最后锁住她涣散的瞳孔,“这名号,有这么大威力?”
阿锦闭了闭眼,将翻涌的记忆和系统的干扰一并压下。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清明,甚至勾起一抹淡笑:“是隐约想起了一些旧事。”
她抬眸看他,语意微妙,“说来也巧,我所有能想起来的往昔碎片……似乎都绕不开沈大人。”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空荡荡的手腕,那里早已没有金链,却仿佛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
“夙璇……”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某种遥远的回响,“原来让‘公子’流露出异常情绪的,是这样一个人物。”
她从奉天楼拿到的信息足以证明,夙璇真实存在过,那沈琼锦是不是也得到了类似的机缘,就像那块刻有“璇”字的玉佩,在沈琼锦手中究竟会发挥怎样的作用?
阿锦忽然起身,她背对着君藏情,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殿下今日特意带我来听这出《夙璇罪》,是想告诉我什么?”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是想说,我像这堕神一般……罪孽深重,合该天诛?”
“沈穗儿……”他眸中却一片冰冷,“你怎会这般想?本王带你听书,不过是想让你知道——”
他起身,一步步走近,直到将她逼至窗边,身后是三层楼高的虚空。
“历史这东西,”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廓,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从来都是赢家写的。夙璇是输是赢,是善是恶,重要么?重要的是……”
他伸手,指尖抚过她颈间昨日君郁泽留下的瘀痕,动作轻柔,目光却癫狂:“你现在,也在输。”
阿锦没有躲。
她迎着宁王的目光,“殿下说得对。”
她轻声道,“所以,我得想办法赢回来。”
窗外长街喧嚣,人声如沸。
而雅间内,两人静立对视,一个眸中疯意如炽,一个眼底寒潭暗涌。
君藏情忽然转移了话题对象,“你觉得沈琼锦是个怎样的人?”
阿锦执起新换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眼皮都未抬:“温润如玉。”
“温、润、如、玉。”君藏情一字一顿地重复,嗤笑声从喉间滚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沈穗儿,你别告诉本王,你看不出来他在装。”
阿锦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王爷是个怎样的人?谁人不知宁王殿下行事疯魔,罔顾伦常。您现在对我这般态度暧昧,我是否可以认为殿下也在装?”
四目相对,空气骤然绷紧。
君藏情眼底疯意翻涌,却忽地化作一抹玩味的笑。他倾身向前,指尖挑起阿锦垂落肩头的一缕发丝:“本王从不屑装。疯就是疯,恶就是恶,想要你便是想要你——何须遮掩?”
他松开发丝,起身推开窗,长街喧嚣扑面而来。
“不过既提了沈琼锦……”君藏情回眸,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本王带你去瞧场好戏。”
西市往东,过两条长街,有一处僻静的巷口。这里是沈琼锦每日下朝回府的必经之路,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残留着晨间洒扫的水痕。
阿锦被君藏情揽着腰,隐在临街酒肆二楼的暗阁里。窗纸捅开一个小孔,恰好能将巷口景象尽收眼底。
“你带我来此作甚?”阿锦低声问。
“看戏。看看你那‘温润如玉’的沈大人,真面目是何模样。”
他话音方落,巷口拐角处,一道青衫身影徐徐行来。
沈琼锦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月白常服,外罩青灰鹤氅,玉冠束发,步履从容。午后稀薄的日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副眉眼愈发清雅温润,恍若仙人。
便在这时——
巷口两侧屋檐上,黑影骤现!
六名黑衣刺客扑下,刀光凛冽,直取沈琼锦要害!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动作极快,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退路,显然训练有素。
沈琼锦脚步未停。
他甚至未抬眼,只在那刀锋即将触及衣袂的刹那,广袖一拂。
袖中寒光乍现,阿锦甚至未看清他如何出手,只闻“叮叮叮”数声脆响,最先扑至的三名刺客手中钢刀齐声断裂!碎刃反激,没入刺客咽喉,鲜血飙射。
余下三名刺客瞳孔骤缩,却已收势不及。沈琼锦身形一晃,指尖在两人颈侧轻轻一点——
“咔嚓。”
颈骨折断的轻响,在寂静的巷中格外清晰。
最后一名刺客刀锋已至沈琼锦后心,他却仿佛背后生眼,反手一扣,握住刺客手腕,轻轻一扭。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