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那时年少,还以为她是夸朕聪慧机敏。”
君煜泽小心翼翼:“难道……不是?”
君郁泽冷笑:“后来朕才明白。”
“‘眼神清澈’——是说朕心思浅,好懂。”
“‘心思活络’——是说朕会玩,能给她解闷。”
“‘懂得变通’——是说朕识时务,不会跟她硬碰硬。”
“总而言之一句话:好拿捏,不费事,还能当个乐子。”
君煜泽:“……”
这什么魔鬼选夫标准?!
君郁泽:“朕信了。朕想着,挺好,她管事,朕享乐,各取所需。朕甚至跟她约法三章——她不得干涉朕私生活,朕不插手朝政,井水不犯河水。”
“朕登基那日,她还送了朕一箱江南最新的美人册和两坛陈年梨花白。”
“然后——”他声音骤然转冷,“三个月后,朕一觉醒来,就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看着一个又一个‘孤魂’占着朕的身子,对着她喊打喊杀,用朕的脸做出各种蠢事,败坏朕本就不多的那点名声。”
“你以为,治国是过家家?”君郁泽望着沉沉夜色,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的疲惫,“北境戎族虎视,南疆水患连年,朝中世家盘根错节,国库空虚,军备废弛……这些,你们这些‘玩家’,谁在乎?”
“你们只想‘通关’,只想‘复活’,杀完人就走,留下一地狼藉。”
“而沈锦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五年,边关未失一寸土,国库转亏为盈,新政推行虽酷烈,但确确实实,在把这个王朝从悬崖边拉回来。”
君煜泽愣住。
他从未想过这些。在他,不,在所有玩家眼里,这就是个“副本”,Npc是数据,任务是目标,通关是唯一真理。
谁在乎一个虚拟王朝的死活?
“那、那你来干嘛?”君煜泽干巴巴地问,“就为了骂我一顿?”
君郁泽转身,虚影凝视着他:
“防止你脑残,把天祈最后一点气运作没。”
“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细作。”
“潜伏在玩家中,盯着他们,别让他们真对沈锦穗下死手。更别让他们,把天祈搞垮。”
君煜泽傻眼:“啊?可我的任务是杀她啊!我不杀她,副本就要杀我!”
君郁泽瞥他一眼,语气平静:“你本来就死了。再死一次,还多赚了几天,不亏。”
君煜泽:“……大哥你这账是这么算的吗?!”
“而且,”君郁泽补充,眼神微妙,“是不是因为你的手机还没格式化?”
君煜泽如遭雷击。
“你、你怎么知道?!”
“前面那几个‘假皇帝’,”君郁泽悠悠道,“他们的手机,也都没格式化。”
“行吧……我该怎么做?”
镜中,君郁泽神色稍缓。
“第一,继续扮你的废物副队长,别让任何人起疑。”
“第二,宫宴大比,认真准备。拿出真本事,赢要赢得漂亮,输也要输得坦荡——别让她失望。”
“第三,”他顿了顿,“若那黑袍疯子,或其他玩家,有危及她性命的举动立刻告诉朕。”
君煜煜:“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一个游魂……”
君郁泽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久违的、属于帝王的凌厉:“朕是游魂,但这具身子,终究是朕的。”
“真到万不得已,玉石俱焚的法子,朕……多的是。”
君煜泽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
“最后,”君郁泽看着他,眼神深邃,“对她好一点。”
“哪怕只是……假装对她好一点。”
“她这五年,不容易。”
话音落,镜中身影渐渐淡去。
“等等!”君煜泽急道,“那我手机格式化的事……”
“自己想办法。”君郁泽最后丢下一句,彻底消散在镜中。
只余一缕余音,袅袅不散:
“有些东西,其实比格式化……重要得多。”
烛火渐熄,寝殿重归黑暗。
君煜泽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这下好了。
刺杀任务,成了保护任务。
废物副队长,成了双面细作。
队友是猪,队长是疯,boSS是友,天道是敌。
这副本……还能更离谱一点吗?
心口某处,忽然轻轻一颤。
【系统提示:检测到玩家对‘天祈皇后沈锦穗’好感度波动。】
【当前好感度:5/100。】
【警告:请玩家严守禁令,维持理性,珍惜生命。】
君煜泽猛地睁眼,疯狂摇头:“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
次日,偏殿。
九位玩家围坐,神色各异。
“所以,你昨夜被‘原主皇帝’托梦了?”德妃语气平静,“内容是他让我们别杀boSS,因为boSS是个治国小能手,杀了会亡国?”
君煜泽干笑:“差、差不多……”
贵妃皱了皱眉:“先不论真假,如果原主说的属实,是不是有其他玩家……自愿放弃?放弃任务不是等于死吗?”
德妃:“放弃任务后,有别的‘出路’吗?而且天道特意提醒,不能对boSS好感度过高,否则会被抹杀——这间接证实了,boSS的‘恶行’可能是一种保护机制。”
昭仪小声问:“那我们……还要杀她吗?从任务角度,必须杀,但从生存角度,激怒一个可能对我们没有杀意、甚至暗中保护的boSS,不明智。”
容华:“可任务失败惩罚是难度提升、警戒值增加、作死周期缩短——我们会死得更快。”
太医翻着他的小本本:“我调配了一种新试剂,能暂时降低交感神经兴奋度,理论上可以压制‘好感’类情绪波动,但副作用是可能面瘫……”
众人:“……不必了谢谢。”
一片沉默中,君煜泽弱弱举手:“那个……各位爱卿,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众人看他。
君煜泽吞了口唾沫:“咱们的任务是‘击杀boSS’,但没规定……必须真杀吧?”
德妃严肃听取意见:“说清楚。”
“你们看啊,”君煜泽掰手指,“宫宴大比,我们要赢两项,才能解锁商城和毒杀技能库——这说明系统默认我们需要‘辅助’才能杀boSS。”
“但如果我们故意输掉大比呢?任务失败,惩罚是难度提升、警戒值增加、作死周期缩短。”
“可如果我们本来就没打算‘作死’,而是……”他压低声音,“苟着,等原主皇帝说的‘自愿放弃’的机会呢?”
贵妃蹙眉:“你是说,摆烂?那不还是死?”
“不是摆烂,是战略转进!”君煜泽义正辞严,“咱们打不过,还躲不起吗?先把命保住,慢慢摸清副本真相,万一有隐藏剧情呢。反正累计三个回合没有完成作死任务才会死,意思是说我们有15天时间不动手。”
“那藏情之怎么办?”侍卫打断,“他会配合我们‘苟着’?”
君煜泽一僵。
想起那位“先杀后娶”的疯批队长……好像,苟不住。
偏殿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小太监道:“或许,我们可以……双线操作。”
“明面上,配合队长,准备宫宴,甚至谋划刺杀。”
“暗地里,通过副队长和原主的联系,摸清boSS真实立场,寻找‘出路’。”
“就像……”他顿了顿,“无间道。”
众人齐刷刷看向君煜泽。
君煜泽:“……”
所以,他不仅要当原主的细作,还要当玩家的卧底,还要在疯批队长手下当副官,还要在可能放水的boSS眼皮底下演戏?
这哪是副本,这是间谍速成班吧?!
中秋夜,月华如练。
天吟皇宫太液池畔的揽月台灯火通明,九重宫灯沿着白玉栏杆蜿蜒如星河,池中千盏莲花灯随波浮动,与天上明月遥相辉映。汉白玉铺就的高台之上,凤座居中,两侧雁翅排开百官席、宗亲席、使节席。今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台心那方铺着猩红绒毯的辩台。
——第一场:经义辩,题曰“民贵君轻”。
红帐凤座之上,天吟皇后沈锦穗的身影隐在重重纱幔后,唯有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传下:“既是中秋,便以月为题——月有阴晴圆缺,民有温饱饥寒,君有明昏贤愚。本宫常思: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然则,载覆之间,究竟孰贵孰轻?”
“皇贵妃绮菱。”
“臣妾在。”右侧首座,一道绛紫宫装身影起身。皇贵妃绮菱约莫二十五六,容貌明艳如芍药,眉峰却带着武将世家的锋利。她向凤座一礼,声音清亮如金石:“臣妾主‘君贵’。”
“德妃。”
左侧玩家席中,德妃起身行礼:“臣妾主‘民贵’。”
凤座中传来一声极淡的“嗯”。
“规则如下:一炷香为限,各陈己见,可引经据典,可据实论事。终了由本宫提问,百官可附议。开始。”
铜漏滴答,香柱点燃。
德妃率先开口。“臣妾愚见: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孟子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荀子亦道:‘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此乃先秦圣贤之共识,亦是治国之铁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锦衣玉食的百官宗亲,声音抬高:“何为贵?非尊卑之贵,乃根本之贵。无民,何来税赋以养军?无民,何来粮帛以充仓?无民,何来工匠筑城、农夫垦荒、士人治学?君王之威,源于万民拥戴;朝廷之权,生于百姓托付。若视民为草芥,则君为无根之木,社稷为空中楼阁——前朝厉王止谤,道路以目,终有国人暴动;商纣酒池肉林,百姓离心,牧野一战而亡。此非‘民贵君轻’之明证乎?”
逻辑清晰,引证得当,台下已有不少文官微微颔首。
玩家席中,君煜泽暗暗握拳:稳了!这可是送分题!
然而——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自皇贵妃绮菱唇边溢出。
她甚至没有起身,只倚着案几,把玩着手中酒盏,懒洋洋开口:“德妃妹妹背得一手好经文。”
“可惜,纸上谈兵。”
德妃脸色微僵:“皇贵妃何意?”
绮菱抬眸,那双艳丽的眼中锐光如刀:“你说‘民为邦本’——本宫问你:天吟三十六州,去年水患,淹了三州十七县,灾民三十万。若依你‘民贵’之说,朝廷是否该倾尽国库,全力赈济?”
德妃毫不犹豫:“自是应当!民命关天!”
“那若此时,北漠犯边,连破两关,急需军饷粮草支援前线,又当如何?”绮菱语气渐冷,“国库只一份,救民,则边关将士饿肚子打仗,兵败如山倒,北漠铁骑长驱直入,死的就不止三十万灾民。救军,则三十万灾民易子而食,流民四起,境内生乱——选哪个?”
德妃一时哽住,这不就是电车难题吗?
绮菱却不给她思考时间,继续逼问:“你再言‘民拥戴则君威立’——本宫再问你:三年前江南漕运税改,减税三成,惠及百万船民。然漕帮八大堂口联名上书,说‘减税则无钱修堤,河道淤塞,来年必泛’,求朝廷拨银修河。户部核算,需银八十万两。此时,你拨是不拨?”
“若拨,则边防军费、官员俸禄、宗室开支皆要削减,朝堂动荡;若不拨,则漕帮怨声载道,来年水患果真泛滥,百万生灵涂炭——届时,是民拥戴君,还是民咒骂君?”
德妃:“这、这需权衡利弊,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绮菱笑了,那笑容冰冷,“灾情如火,边关告急,漕运停滞——哪一样容得你‘徐徐’?德妃妹妹,你可知为何圣贤只说‘民贵’,却不说‘民如何贵’?”
她缓缓起身,绛紫宫装在灯下如流淌的紫血:“因为‘贵’这个字,在朝堂之上,在生死之间,在银钱粮草兵马甲胄之前——轻飘飘的,一钱不值。”
“君王要做的,从来不是在‘民贵’与‘君贵’间选一个。”
“而是在千万个‘民’中,选哪些‘贵’,哪些‘轻’;在万千条‘路’中,选哪条让更多人活,哪条让更多人死;在无穷尽的‘取舍’中,选一个能让这江山勉强撑下去的——最不坏的解法。”
她走到辩台中央,目光如炬,扫过全场:“你说前朝厉王止谤而亡——可本宫告诉你,厉王亡,非亡于禁民之口,而亡于禁口之后,拿不出赈灾粮,平不了诸侯乱,镇不住四方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