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朝凤,boss皇后(3)(2 / 2)

“你说商纣酒池肉林而灭——可史书也记载,商纣晚年,东夷叛,西羌反,国库早被连年征战掏空,他就是想赈灾,仓里也无米可发!”

“君王之贵,贵在何处?”绮菱一字一顿,声震全场,“贵在不得不选,贵在选了就要扛,贵在扛了之后,被万人唾骂,却还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继续选下一个‘谁死谁活’!”

“这才是‘君贵’——贵在责任,贵在孤绝,贵在万千人命压于一身时,你还得站着,不能倒。”

“德妃妹妹,你若坐在那个位置上,三十万灾民和边关二十万将士,你选谁?”

“漕帮百万船民和朝廷六部运转,你保谁?”

“江南瘟疫和北境雪灾,你先救哪边?”

“——你能选吗?”

“你敢选吗?你选了之后,夜里睡得着吗?”

德妃引以为傲的“逻辑”“史料”“圣贤之言”,在皇贵妃这番冰冷、残酷、却扎根于现实权术与生存逻辑的诘问前——

溃不成军。

香柱燃至中段。

皇贵妃绮菱却不再进逼,反而收敛锋芒,缓步走回己席,语气平静如叙述事实:“你说民为水,君为舟——没错。但水有清浊缓急,舟有大小优劣。遇到风平浪静,自是水载舟行;可若遇到惊涛骇浪、暗礁漩涡,是水听舟的,还是舟听水的?”

“君王如舵手,贵在知水性、辨风向、掌航道。何时该顺水行舟,何时该逆水改道,何时该……弃一部分货物,甚至弃一部分人,以保整船不沉。”

“这个‘弃’字,便是君贵之所在。”

“因为能‘弃’,敢‘弃’,且‘弃’了之后,船还没沉,还能继续往前走——这便是君王之贵,之重,之不可推卸之责。皇后娘娘执政五年,减赋五次,兴修水利三十七处,平定边患九次,查处贪官污吏四百余人——世人皆道娘娘雷霆手段,独揽大权。”

“可多少人知道,减赋的钱,是从宗室俸禄里扣出来的?兴修水利的劳工,是赦了轻犯充役的?平边患的军费,是停了三年宫室修建省下的?查贪官的刀,是悬在满朝文武头上,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的?”

“每一次选择,都是割自己的肉,去补疮疤。”

“每一次决断,都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是万丈深渊,往后是滔天洪水。”

“这,才是君贵。”

她说完,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那炷即将燃尽的香。

满场寂然。

百官中,那些曾暗中抱怨皇后专权的大臣,此刻皆垂首不语;那些曾上书谏言“陛下当亲政”的言官,面有愧色;就连玩家席中那些原本觉得“这就是个Npc”的众人,也陷入了沉默。

德妃站在原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现实世界里,她最欣赏的那句政治学名言:“政治是可能性的艺术。”

可直到今夜,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

“可能性”的背后,是无数个“不可能”的尸骨堆出来的。

“艺术”的底色,是血、是火、是千万人的生离死别熬出来的。

而她刚才那番“民贵君轻”的高论,在这血淋淋的现实权术面前——

天真得可笑。

香尽。

铜漏停。

凤座中,传来皇后平静无波的声音:“德妃,本宫有一问。”

德妃躬身:“臣妾……恭聆凤问。”

“若你为民,你愿为‘贵民’,还是‘轻民’?”

德妃愣住。

皇后继续道:“为‘贵民’,则遇灾时朝廷必救,遇战时可安居后方,遇赋税沉重时可求减免——然则,代价是边境将士替你挡刀,河工役夫替你修堤,贪官污吏的骂名由朝廷替你背。你安然受之,可会觉得愧疚?”

“为‘轻民’,则生死由天,战火自扛,赋税照缴,朝廷不欠你,你亦不欠朝廷——乱世中自生自灭,太平时无人问津。你可甘心?”

德妃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她一直是那个“为民请命”的代言人,却从未真正成为“民”之一员,去体会那种被选择、被牺牲、被“贵”或被“轻”的滋味。

“皇贵妃。”皇后声音转向另一侧。

绮菱躬身:“臣妾在。”

“若你为君,你愿行‘君贵’,还是‘民贵’?”

绮菱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妾不愿为君。”

“为何?”

“因为无论选哪条路,都是错的。”绮菱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选‘君贵’,则史书工笔,骂你独夫民贼;选‘民贵’,则江山倾覆,万民唾你无能。君王之路,从无对错,只有……不得已。”

“今日之辩,无胜无负。”

“因这题,本就没有答案。”

“德妃引圣贤之言,立足理想,其心可嘉。皇贵妃据实而论,立足现实,其志可勉。”

“本宫裁定:此局,平。”

平?

满场哗然。

玩家席中,君煜泽急了,压低声音对系统道:“平局?那我们怎么算?任务要求是‘压倒性胜利’啊!”

关键是……这局也平不了呀。小孩子都能看出来谁占上风。

【系统提示:平局不计入胜负。玩家阵营需在后续七场中,至少取得两项压倒性胜利。】

君煜泽眼前一黑。

而凤座中,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针对辩题,而是飘向茫茫夜空:

“中秋月圆,万家团圆。”

“然月有阴晴,人有离合,国有治乱。皆不可真正圆满。”

所有人皆望着那顶红帐凤座,久久失神。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红帐之后,沈锦穗望着天边圆月,无声自语:“民贵君轻……君贵民轻……”

“这题,我亦答不出。”

“因我,不是君,亦不是民。”

揽月台上的气氛,在“民贵君轻”的沉重思辨后,并未随着丝竹声轻松多少。直到礼官高唱:

“第二场:数术之辩。对擂者——贵妃,勤妃。”

席间响起些许松快的低语。与前一场治国宏论相比,数术总显得“务实”些,不那么容易让人喘不过气。

贵妃自玩家席中起身,一身蹙金锦绣华服,云鬓上珠翠随着步履轻摇。她出身巨贾之家,自幼浸淫账册,心算之快在家族中素有“铁算盘”之名。此刻她面容沉静,眼中却燃着好胜的光——方才德妃的挫败,她看在眼里,憋着一股劲要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扳回一城。

勤妃也缓步出列。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月白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青玉步摇,与贵妃的华贵对比鲜明。她手里捧着一方古朴的黑漆木盘,盘中整齐排列着细竹篾制成的算筹,以及一个精致的黄铜算盘。姿态温婉娴静,仿佛不是来比试,只是日常来核账。皇后的声音淡淡传来:“本朝以数术治经国事,丈田亩,核丁口,理赋税,皆赖于此。今日便以数术为题,考较二位。规则:一炷香内,互出五题,并解答对方所出之题。以题之难易、解之快慢、法之巧拙,判高下。开始。”

铜漏再启,新香点燃。

两人对坐于铺了宣纸的长案两侧,宫女奉上笔墨。

贵妃执笔,几乎不假思索,笔走龙蛇,率先写下自己的五道题目,让宫女呈给勤妃。她嘴角噙着一丝自信的弧度——这些题目,是她结合了古代算经难题与现代数学思想精心设计的杀招。

勤妃接过题纸,垂眸细看。观众席中,玩家们屏息凝神,尤其是君煜泽,几乎要把脖子伸断。他可是在贵妃出题时偷瞄了几眼,那鬼画符似的符号和描述,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只见勤妃看完题,神色如常,并无难色。她也提笔,不疾不徐地写下了自己的五题,递还。

题纸互换,各自展开。

贵妃所出五题:

“物不知数”新解:“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若物数在万千之间,且为完全平方数,问物几何?”(改编自《孙子算经》,加入了完全平方数条件,需解同余方程组并筛选。)

“孤雁追群”:“群雁南飞,遇孤雁。孤雁日行五百里,群雁日行四百里。孤雁先行三日,群雁后追。问几何日可及?及之时,各行几何里?”(行程问题,但需处理分数日,并精确到里。)

“堆垛求积”:“有仓廪,底层阔一十八斛,深二十四斛,高如之。每层长阔各减一斛,至顶而止。问积粟共几何斛?”(高阶等差级数求和,即“垛积术”难题。)

“勾股容方”:“今有勾八步,股十五步。问中容方几何?”(源自《九章算术》,求直角三角形内接正方形边长,需用相似勾股定理解二次方程。)

“复利求本”:“今有贷钱千贯,月息三分,利滚利。二年后,本利和共几何?欲使本利和恰为两千贯,需贷几何月?”(复利计算,涉及指数运算与对数思想,远超时代。)

勤妃所出五题:

“均输劳费”:“三县赋粟输京。甲县一万二千斛,行道八日;乙县一万五千斛,行道十日;丙县一万八千斛,行道十五日。车载二十五斛,佣价日二百钱。欲使各县每斛粟之均费(含佣价)相等,问各发车几何?均费几何?”(复杂的加权分配问题,需建立方程组。)

“堤坝土方”:“修堤一道,下广五丈,上广三丈,高四丈,袤一百二十丈。用穿地尺,出土积常法。今欲以人工、牛力混作,人日功土一尺,牛日功土三尺,人日佣五十钱,牛日佣百二十钱。限三十日毕,费不过万钱。问人、牛各几何可使费最省?”(线性规划雏形,求约束条件下最优解。)

“户等衰分”:“某州九等户,共计课户三万。各等户数成衰分(等差数列),等差五百户。各等户均田数亦成衰分,自一等至九等,等差八亩。知全州垦田总数。问各等户数、户均田数,及全州课田总数几何?”(双重等差数列求和与反推,数据庞大。)

“漕船追及”:“两漕船发自广陵,同赴京师。甲船载重,日行六十里;乙船轻快,日行八十里。乙迟发五日,途中遇逆风,甲船减速二成,乙船减速三成,风行三日而止。问乙出发后几何日追及甲?追及时距京几何里?”(分段行程问题,条件复杂。)

“谷米折变”:“以粟易米,三当一。以米易豆,五当二。以豆易绢,四当一。今有官库出粟若干石,经粟→米→豆→绢三变,终得绢千匹。问原出粟几何?又,若官府欲使民在折变中无损(按市价),应贴补钱几何?(已知粟斗值钱三十五,米斗值钱百二十,豆斗值钱三十,绢匹值钱八百。)”(多重比例连锁与盈亏计算,贴近现实财政。)

题目一亮,满场皆静。

即便是不通数术的官员,也能从那些冗长的描述和庞大的数字中,感受到沉甸甸的份量。这哪里是后宫妃嫔的游戏?这分明是户部老吏和工部算学博士才该头疼的实务难题!

玩家席中,德妃飞快地在心中验算,越算脸色越白。她低声对旁边的淑妃道:“贵妃的题…涉及现代计算概念。勤妃的题则全是复杂的多变量实际问题,计算量恐怖。她们……”

淑妃也看呆了:“这是妃子?这是国子监算学首席和户部度支主事的对决吧?”

而最震惊的,莫过于贵妃本人。

当她看清勤妃出的五道题时,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这些题目……不仅仅难在计算,更可怕的是其背后蕴含的思维模式:统筹优化、资源公平配置、……这完全超越了古代算经“解趣题”的范畴,直指国家治理中的核心数学问题!

更让她心底一寒的是——这些题的“味道”,她隐隐有些熟悉。有点像现实世界里,她父亲公司里那些精算师和运营分析师处理复杂案卷时的思路。

这个勤妃……绝不简单!

香已燃去小半,两人不再耽搁,同时提笔。

贵妃这边,摒弃了算盘,直接以炭笔在白纸上列式计算。她手法极快,阿拉伯数字、英文字母、运算符号流水般淌出。解“物不知数”时,她直接设未知数,列同余方程组,利用中国剩余定理的现代形式快速求解,并巧妙筛选完全平方数。

解“复利求本”时,她更是直接写出指数方程,利用对数表(心算近似)反求期数。其思路之清晰,方法之简捷,让偶尔瞥见她草稿的官员目瞪口呆——那些鬼画符是什么?但看起来……好像很有用?

而勤妃那边,却是不慌不忙。她将算盘移至面前,玉指轻拨,算珠碰撞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急促。对于“均输劳费”这等复杂问题,她竟在算盘上分区定位,分别代表各县的车数、佣价、总费,指尖飞舞间完成多步骤的乘除叠加。

解“堤坝土方”最优解时,她甚至拿出一把特制的“比例规”,在纸上画出简易坐标,用规尺度量比例,模拟“试值法”逼近最省方案,同时手中算盘不停,核算各种配比下的总费用。其手法之古朴,工具之传统,但思路之严谨灵活,效率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尤其当解答贵妃那道“复利求本”时,勤妃的应对让所有人(包括贵妃)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她并未被“月息三分,利滚利”的复杂表述吓住。她先是低声将题目复述一遍,然后取过一张新纸,用蝇头小楷写下:

“设本钱为a,月利率r=0.03,n月后本利和S=a(1+r)^n。”

接着,她竟在算盘上模拟起了迭代乘法!她将a=1000贯设为被乘数,1.03为乘数。第一月,拨算珠得1030;将此数暂记,复以1.03乘之,得第二月本利和;如此反复,算珠疾响如雨。当算到第24个月时,她停下,报出数字:“约2032.79贯。”

然后,她继续迭代,直至某次结果超过2000贯,再与前一结果比较,精确判断出达到两千贯所需月数在23到24之间,并利用线性插值思想给出近似值:“欲得两千贯,约需23.45月。”

她竟用最原始的算盘迭代,硬生生模拟了指数运算和对数求解的过程!虽然精度不及现代公式,但其对数学关系的深刻理解与计算毅力,震撼全场。

贵妃在解答勤妃的“户等衰分”时,也遇到了麻烦。双重等差数列反推,数据庞大,她不得不列矩阵方程,进行繁琐的消元计算。而勤妃在解“堆垛求积”时,则娴熟地运用了“垛积术”公式,甚至推演了高阶等差求和的一般形式,其步骤之优雅,逻辑之完备,彰显了深厚的传统算学功底。

香柱飞速燃尽。

“时间到!”

两人几乎同时停笔。

宫女将双方答案与解题过程呈至凤座前,亦有副本传给几位公认精于数术的老臣(如户部尚书、工部侍郎)品评。

殿中鸦雀无声,只余灯火噼啪。

良久,户部尚书颤巍巍起身,先向凤座一礼,然后面向众人,声音带着激动:“老臣……叹为观止!”

“贵妃娘娘之法,标新立异,符号简练,推演迅捷,尤其处理繁复计算与未知关系时,有化繁为简之奇效!其中若干思路,老臣闻所未闻,深觉可为我朝算学开一新境!”

“勤妃娘娘之法,根植经典,工具质朴,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于实务模拟、筹算规划、迭代逼近等处,尤见功力。其解题过程,本身就是一部活生生的《九章》注疏!”

他顿了顿,看向两位妃子,由衷赞道:“二位娘娘,才学之高,恐不亚于国子监算学博士。所出之题,皆精深奥妙;所解之法,各擅胜场。老臣……实难分高下。”

工部侍郎也起身附和:“确然。贵妃之法如利刃,擅剖解;勤妃之法如重器,擅夯实。题目本身亦难分伯仲,一偏重数理之巧思,一偏重实务之应用。臣亦以为,旗鼓相当。”

“又是平局?!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

【系统提示:经判定,第二场数术比试为平局。玩家阵营目前战绩:0胜,0负,2平。剩余六场需至少取得两场压倒性胜利。】

君煜泽眼前又是一黑。

结果宣布,贵妃怔在原地,看着对面依旧神色温婉的勤妃,心中波涛汹涌。她原本以为凭借超越时代的数学知识,足以形成降维打击。可勤妃的表现,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除非……

一个惊人的念头闪过脑海。

难道……在她之前,有“玩家”教过勤妃?

联想到之前原主皇帝提到的“前几个假皇帝”,以及系统说过的“前九十位玩家”,贵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个副本,到底循环了多少次?又有多少“现代知识”,早已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个世界的肌理?

勤妃似乎察觉到贵妃的目光,抬眸,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婉,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