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仪垂下肩,却没有想象中的沮丧。她站在原地,回味着勤妃方才那番话,回味着自己那首诗与勤妃那首诗之间的差距,忽然间,她明白了什么。
她向勤妃郑重行了一礼,“勤妃娘娘大才,臣妾心服口服。”
勤妃侧身避过她的全礼,伸手虚扶了一把,温声道:“妹妹的诗,亦是好诗。只是……”
她顿了顿,轻声道:“妹妹心中,对这片土地,终究少了几分……疼。”
昭仪一怔。
疼?她确实不疼。她写兴亡,写战争,写功名尘土,都是用“脑”在写,用“知识”在写,用“技巧”在写。她读过史书,看过纪录片,分析过历代王朝的兴衰规律,她甚至能用专业的文学理论剖析任何一首古典诗词的得失,她从未真正感受过那些数字背后的血肉,那些文字背后的体温。
而勤妃的“疼”,是刻在骨子里的。她不需要查典籍,不需要引经据典,因为她本身就活在那段历史里,或者说,她活在历史的余烬里。
那些战乱、那些饥荒、那些生离死别,对她而言不是书本上的知识,而是刻在记忆深处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昭仪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前几批玩家中不乏诗词大家,却依然有人会输给这个世界的“土着”,因为他们写的,是“诗”;而勤妃写的,是“命”。诗可以模仿,可以雕琢,可以精益求精;而命,只能去活,去痛,去承受。
宫宴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鱼贯而入,彩袖翩跹,试图冲淡方才那场诗赋对决留下的沉郁氛围。然而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质感,久久未能散去。
红帐之后,沈锦穗垂眸,看着指尖那枚墨玉玉佩。玉佩中心那点暗红,在月色与灯火的交织下,泛着幽幽的光。
光球形态的葬情无声地飘近,闪烁着微弱的蓝光,轻轻问了一句:“您是想起了‘21号玩家·蔡心’吗?”
沈锦穗没有回答,但她当然记得。
那位“客人”与其他人不同。那人自称“蔡心”,据他所说进入副本之前他是个年轻的历史系大学生,被分配到这个副本时,没有急着策划刺杀,反而一头扎进了藏书阁,整日与古籍舆图为伴。
他偶然发现了她在处理一桩边疆土司叛乱时的决策记录,竟主动求见,给她论证了整整三个时辰的“改土归流”利弊。
后来他也不急着刺杀,不急着通关,甚至不怎么关心任务。
他总是在她批阅奏章时,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闲聊。他跟她讲他那个世界的“历史”,一个个王朝的兴起与覆灭,一次次治乱循环,以及无数普通人在历史洪流中的挣扎与求生。
他讲得最多的,是“农民起义”。他说,在他那个时代传达的——历史是人民群众创造的,每一次王朝更迭,背后都是无数被压迫者的反抗。他讲陈胜吴广,讲黄巢,讲李自成,讲那些在正史中被写成“流寇”“匪患”的人,是如何在绝境中举起武器的。
她问他,“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很多还跟我了解的不太一样?”
他说:“因为你所处的这个世界,和我研究的那些历史过往太像了,但是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地方,我是想让你知道,历史不只有帝王将相,还有那些被遗忘的人。他们或许没有留下姓名,但他们的血,渗进了土地的每一寸。”
他们讨论了整整三个月。有时在下朝后,有时在宫外偶遇时,有时就在她批阅奏章的间隙。他不像来通关副本的,倒像是来找知己的。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想看你,能把这条路走多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眼神有些恍惚:“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武则天。一个女皇帝。我们那边历史上的,很厉害的人物。”他挠了挠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要不要考虑称帝啊?”
沈锦穗当时只觉好笑又好气,白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没空。”
他没等到任务失败被抹杀的那一天。他是自愿放弃的。
他对沈锦穗说:“我没办法杀你,但留在这里,只会让天道更容易利用我来对付你。我走了,你好好的。”
然后,他选择了“任务放弃”,被天道抹杀。
沈锦穗事后查过他的记录——编号“21”,蔡心,生前死因:熬夜赶稿,猝死。年仅二十六岁。副本死因:放弃任务。
他被抹杀的前几天,留给她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历代农民战争史纲》。他说,这是他根据自己的研究整理出来的,希望能对她有所帮助。
她问他:“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你不想完成任务吗?”
他笑了笑,说:“任务?那玩意儿重要吗?别阻挡哥投胎。”
她最后问他:“你叫什么名字?真名。”
他说:“我真叫蔡心。草字头的蔡,心脏的心。”
铜漏声歇,月上中天。揽月台上灯火通明,由boSS方提出的最后一轮比试即将开场。
红帐后,皇后的声音淡淡传出:“前三场,一辩一数一诗,皆为文斗。这最后一场,便来些真章——武战。规则:一局决胜负,可用任何招数兵器,唯不能用毒。不可蓄意致死。”
她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期待:“对擂者——皇贵妃绮菱,对阵藏情之。”
玩家内部,君煜泽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叮嘱:“队长队长!咱们就是说……比赛第一,友谊第二……啊不对,比赛第二,友谊第一!主要是——看在对方是个女的份上……您下手悠着点,别给人打残了!咱们是来比赛的,不是来拆皇宫的!咱赔不起。”
藏情之斜睨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聒噪的苍蝇,冷哼一声,拂袖而起,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大步走向台心。
广场中央,早已清出场子。汉白玉地面上还残留着方才比试留下的浅浅痕迹,此刻已被宫人迅速以绒毯覆盖。四周灯火通明,将台心照得亮如白昼。
皇贵妃绮菱已立于台中。她换了一身劲装,绛紫束腰,袖口紧扎,长发高束,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她没有携带任何重型兵器,只腰间悬一柄三尺青锋,剑鞘古朴,缠丝银绦,显然不是凡品。她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看向迎面走来的黑袍红衣男子。
藏情之在她面前一丈处站定,没有行礼,没有通报姓名,甚至连正眼都没怎么瞧她。他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顶高高的红帐。
“谁跟你打?”他开口,语气嚣张,清晰地传遍全场,“你还没那个资格。让红帐后面那个出来。”
玩家席中,君煜泽一把捂住脸:“完了完了……我就知道他这张嘴要惹事……”
皇贵妃却并未动怒,她挑了挑眉,嘴角反而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哦?本宫没资格?”
她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在月光下如一泓秋水,寒光流转。“那便请阁下试试,把本宫打下台,再说这句大话不迟。”
藏情之将目光收回,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依旧轻蔑而烦躁,像是在看一块拦路的石头。“三招。”
他说,“三招之内,你若不败,本尊便承认你有资格与我一战。”
皇贵妃却笑着说:“三招?好大的口气。那本宫便领教领教,阁下的‘三招’。”
她话音未落,剑光已起!
那一剑快极,如惊鸿掠影,直刺藏情之左肩!她并未下杀手,剑尖微偏,意在试探而非杀伤。然而藏情之只是微微侧身,那剑锋便擦着他衣袍掠过,连一片布料都未划破。
紧接着,皇贵妃剑势连绵,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她显然精通实战剑术,招招简洁凌厉,没有半点花哨,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或破绽。然而藏情之的身法诡异至极,他几乎没有大幅度移动,闪躲间姿态从容得仿佛在庭院中散步。
转眼间,十数招已过。
藏情之眉头微皱:“你的剑法不错,但若仅止于此,那便不必再打了。”
他抬手时一股无形的煞气自他周身弥漫开来,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压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皇贵妃的剑势微微一滞,便在这一滞的间隙,藏情之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皇贵妃身侧,五指成爪,直扣她肩头!
这一爪若是抓实,以他当日一掌轰碎玄铁石柱的威势,皇贵妃的肩骨怕是当场便要碎裂!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皇贵妃忽然收剑,后退两步,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道:““你那个黑色的气……是被炭烤过吗?”
藏情之手一顿:“……什么?”
皇贵妃一本正经地说:“我以前见过一个跑江湖卖艺的,他也会喷火,跟你这个原理差不多吧?是不是嘴里含了什么油?”
藏情之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你在……侮辱本尊?”
“没有啊,我是真心求教。”皇贵妃的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还有,你说话为什么要自称‘本尊’?是你们门派的规定吗?还是你自己觉得这样比较有气势?”
“……本尊天生如此。”
“天生就会说‘本尊’?”皇贵妃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明白了,就跟有的人天生结巴一样,是一种语言习惯,改不掉的,对吧?”
台下,不知是哪个年轻的勋贵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藏情之的爪势硬生生顿在半空:“……什么?”
“就是那种——”皇贵妃比划了一下,表情真诚得不像是在嘲讽,“‘本尊’‘尔等’‘蝼蚁’‘资格’,你有没有想过,正常人一般不这么说话?”
藏情之眉头紧皱:“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样子,很像一个朋友跟我提过的‘中二病’?”皇贵妃一本正经地说道,“症状包括但不限于:自称‘本尊’‘本座’,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认为自己是天命所归的独特存在,喜欢说一些听起来很霸气但其实没人想听的话……”
她顿了顿,又认真地补了一刀:“而且,据说多发于青春期少年。”
藏情之的脸色,在月光下,肉眼可见地黑了一层,“你找死?”
“不是找死,是评价。”皇贵妃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藏情之非常不舒服的、仿佛在看什么珍稀动物的意味,“你想想,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让红帐后面那个出来’‘你没资格’‘三招之内’——听起来是不是很像话本里那些活不过三章的反面角色?”
“你看,你又来了。”皇贵妃摊手,一脸无奈,“动不动就‘找死’‘蝼蚁’‘蝼蚁’……阁下,你的人生字典里,除了这些词,还有别的吗?”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惋惜:“说实话,本宫觉得你武功确实高强,本宫大概率打不过你。但是吧……”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让藏情之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鉴定为“品相不佳”的古董:“本宫实在不想跟一个,说话像青春期少年的对手继续打下去了。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她转身,向着凤座方向行了一礼,朗声道:“臣妾认输。非战之罪,乃对手……口头攻击太过猛烈,臣妾承受不住。”
说完,她真的收剑入鞘,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台。
留下藏情之一人站在台心,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周身煞气翻涌不定,脸色黑如锅底。
满座死寂。
然后,玩家席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君煜泽竖起大拇指,满脸真诚,“原来真正的强者,不仅仅是武力上的碾压,更是精神层面的降维打击!队长,您用实际行动向我们展示了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其他玩家也纷纷附和,一个个表情真挚无比:“队长英明!”“队长神武!”“队长这一招‘以德服人’,实在令我等佩服!”
藏情之站在台心,听着这些“赞美”,脸色更黑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他赢了,确实赢了。
但这胜利……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