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朝凤,boss皇后(4)(1 / 2)

第二场数术比试的余波尚未散尽,揽月台上的气氛已悄然转变。那场算珠与方程的无声厮杀,让所有人意识到今夜的对决,绝非寻常宫闱嬉戏。

贵妃与勤妃各自展现的惊人算学造诣,宛如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撞击着每一位观者心头的认知壁垒。玩家们交换着凝重的眼神,而朝臣们则频频偷瞄凤座方向,对那位端坐于红帐之后的皇后,平添了几分更深的敬畏。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中,凤座之后,那道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不急不缓,如夜风穿过古木:“算学穷万物之理,然理通则情塞,数尽则韵枯。揽月台上,岂可无诗?”

短短数语,便将话题从冷硬的数字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满座宾客精神一振,不少文官更是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竖起了耳朵。

皇后继续说道,“今宵月满,九州同辉。然月有圆缺,国有兴亡,史有明暗。本宫常思,若以诗笔写史笔,以月魄照人魄,当是如何光景?”

她微微一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只是在享受这一刻的静谧:“昔人已逝,史册斑驳。后人读史,或见赫赫战功,煌煌盛世;或见白骨露野,千里无烟。然则——史书所载,果真即是全部?那未载于竹帛者,那湮没于尘埃者,那无处申辩者,又当如何自处?”

她轻轻吁了口气,那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却字字落入众人心底:“本宫以为,诗者,可言志,亦可存真。史笔如铁,诗心如镜。铁可断,而镜可照。今日诗赋之比,不拘格律,不限题旨,唯求‘以诗证史,以月鉴心’。二位——请。”

话音落,满座寂然。

寥寥数语,却将一个看似寻常的“诗赋比拼”,拔高到了“以诗证史”的高度。这不仅考验辞藻与才情,更考验对历史的理解、对生命的体悟,以及是否有勇气直面那些被正史掩埋的、血淋淋的真相。

玩家席中,昭仪缓缓站起身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容长脸蛋,眉眼间带着常年与文字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敏感与沉静。

作为现实世界的网络作家,她写过古言、写过权谋、写过家国天下,历史题材的诗文虽非专攻,却也涉猎颇多。她告诉自己:不要慌,诗赋一道,重在立意与辞藻,自己读过那么多诗词歌赋,也自创过许多诗词歌赋,总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然而,当她下意识瞥向对面那道月白身影时,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不安。这个白日里还在冷宫后山挥锄头种菜的妃子,方才刚刚在数术上展现了令人瞠目的造诣。她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勤妃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首,对她颔首致意,神色温婉如常,看不出丝毫锋芒。

铜漏轻响,新香燃起。

昭仪定了定神,向前一步,“皇后,臣妾斗胆一问,既是谈史,要是臣妾无意错用典故或表达出有些离经叛道的见解,您会怪罪吗?”

她是听说之前就有人被定了影射朝政的罪名。

皇后听后便说,“诗赋若为你自己所作,无论表达何意,引用何典,本宫不会论罪。”

思来想去,昭仪还是选择了一个相对稳妥的切入点——咏史怀古。这是她最熟悉的题材,也是最能展现辞藻与意境的领域。她清了清嗓子,朗声诵道:

“金戈铁马入梦频,

残碑断碣卧荒榛。

六朝烟雨楼头月,

照尽兴亡不见人。”

四句一出,席间微微颔首者不少。这首诗取意“兴亡更替,山河依旧”,意境苍凉,语言凝练,颇有几分今人怀古之风。尤其是末句“照尽兴亡不见人”,将岁月无情、英雄成尘的怅惘表达得颇为到位。

一名翰林学士捋须点头,低声对身旁的同僚道:“此女才情不俗,遣词造句颇有章法,难得……看来这后宫还真是人才济济呀……”

昭仪略作停顿,见无人喝倒彩,心中稍定,继续吟诵后半部分:

“烽火曾燃赤壁云,

旌旗尽卷楚江尘。

功名自古沙场骨,

几有将军到白头?”

最后两句反问,带着对战争残酷的反思,以及对“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批判,立意不俗。她诵毕,微微欠身,目光带着一丝期待,看向凤座。

席间响起稀落的掌声,几名文官武将点头,似乎颇为认可。

玩家席中,君煜泽利用传音对德妃道:“怎么样?能赢吗?”

德妃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回答。她总觉得昭仪这首诗虽好,却似乎少了点什么。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历史,美则美矣,却不够真切。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一种直觉——在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后面前,在方才那番“以诗证史”的命题下,昭仪的回答,似乎太过“安全稳健”了,可以确保不会出错,但是想要出彩还是有点悬,这未必能压过勤妃。

勤妃并未立刻接话。

她微微垂眸,仿佛在整理思绪,又仿佛只是在倾听夜风穿过宫檐的声音。片刻后,她抬眸,望向天边那轮浑圆的明月,开口了。

“铜驼荆棘暮云平,

玉树歌残咽凤笙。

一纸金诏催北狩,

三更磷火照南征。”

前四句一出,满座皆惊!

“铜驼荆棘”,典出《晋书·索靖传》,索靖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这是亡国之兆。

“玉树歌残”,取自陈后主《玉树后庭花》,向被视为亡国之音。

“一纸金诏催北狩”,说的是诸葛亮北伐因天子诏回朝错失良机,;“三更磷火照南征”,则是征战惨烈、尸骨遍野的写照。

四句诗,四个典故,四种不同的亡国之痛、征战之苦,被她熔于一炉,铸成一幅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历史画卷。

勤妃没有停顿,继续吟道:

“麒麟冢没将军骨,

鹦鹉洲荒逐客名。

独有渔翁披雪笠,

一竿烟雨话生平。”

几名两鬓斑白的老臣,握着酒盏的手微微颤抖。他们想到了自己年轻时经历的战乱,想到了那些埋骨边疆的同袍,想到了朝堂上一次次的血雨腥风,想到了那些被贬谪、被流放、最终客死异乡的故人……

这首诗,写的不是泛泛的“兴亡感慨”,而是他们亲身经历过、午夜梦回时仍会惊醒的切肤之痛。

那名此前称赞昭仪的翰林学士,此刻已放下了酒杯,怔怔地望着勤妃,浑浊的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他年轻时曾随军出征,亲眼见过“三更磷火照南征”的景象。那些磷火,是未及掩埋的战友的尸骨在荒野中自燃。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提起那些画面,可勤妃的诗,将它们生生拽回了眼前。

昭仪的脸色微变,她听出了差距。

如果说她的诗是“隔岸观火”,勤妃的诗便是“身在火中”。她的诗用的是“典故”和“辞藻”,勤妃的诗用的是“血”和“骨”。她的诗让人“觉得”悲凉,勤妃的诗让人“感到”疼痛。

然而勤妃并未就此停住。她顿了顿,声音沉静如水,继续吟道:

“青铜鼎上篆文深,

谁记当年铸鼎人?

烽火台倾埋断戟,

阿房炬冷锁残云。

咸阳道老宫花谢,

渭水声寒战骨沉。

唯有青山青史在,

年年春色送斜曛。”

王朝更迭,英雄成尘,功业化为黄土,宫阙变为废墟。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将相,如今安在?那些曾经辉煌一时的宫阙楼台,如今安在?唯有青山不改,青史无言,年年春色,照着沉默的大地,也照着那些被遗忘的、无名者的坟茔。

她诵完,垂眸,退后一步,归于沉默。

有老臣悄悄用袖口拭了拭眼角。有年轻官员望着天边明月,怔怔出神,仿佛还在那“三更磷火照南征”的意境中未曾走出。就连那些素来对后宫诗文不屑一顾的武将,此刻也端着酒杯,一言不发,眼神却出卖了他们内心的震动。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勤妃诗中写的,不是想象,是真实。

按照规则,比试结果需经过三重评定:朝臣初评,玩家系统复核,皇后终裁,确保结果公正。

国子监祭酒率先起身,他是三朝元老,历经战乱与治世,在文坛亦享有盛誉。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郑重:“昭仪之诗,工整苍凉,有怀古之思,不失为上佳之作。然……”

他顿了顿,望向勤妃的方向,目光复杂:“勤妃娘娘之诗,老臣……不敢评。非不能评,是不敢妄评。此诗非诗,是史,是血,是骨。老臣方才闭目听闻,仿佛重回年少从军之时,见烽火,闻磷臭,感彻肺腑。以诗论,勤妃胜;以史论,勤妃胜;以心论——勤妃,大胜。”

工部侍郎亦起身附和:“臣附议。昭仪之诗,如观画;勤妃娘娘之诗,如入画。其间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几位文官相继表态,意见高度一致。

紧接着,玩家们的系统面板上也弹出了评分结果:【系统评分:昭仪诗作——意境:8/10,辞藻:8/10,史识:6/10,感染力:7/10。总分:29/40。】

【系统评分:勤妃诗作——意境:10/10,辞藻:8/10,史识:10/10,感染力:10/10。总分:38/40。】

玩家席中一片沉默。连系统都给出了几乎满分的评价,差距一目了然。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于凤座。

红帐之后,皇后的声音缓缓响起,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方才低沉了几:“昭仪之诗,工整苍凉,有怀古之思。然,终是‘看客’之诗,以今日之眼,观昨日之事,虽有余慨,终隔一层。”

“勤妃之诗,字字见血,句句含骨。是‘过来人’之诗,以身历者之眼,写刻骨铭心之痛,非深于情、深于史者不能为。”

她顿了顿,忽然问道:“勤妃,本宫问你——‘独有渔翁披雪笠,一竿烟雨话生平。’那渔翁,是旁观者,还是幸存者?”

勤妃抬眸,答道:“是幸存者。”

“他见过烽火,埋过战友,逃过追杀,饿过肚子。他活下来了。他坐在烟雨中钓鱼,说的不是‘风雅’,是‘我还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他能活着,不是因为君王英明,不是因为将军善战,是因为他运气好。”

满座哗然!

“运气好”三个字,从一个妃子口中说出,评价的却是沉重无比的历史兴亡,几名老臣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年轻的官员们则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然而,却没有人能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在历史的洪流中,在战乱与灾荒的碾压下,有多少人死去,不是因为罪孽,不是因为过错,只是因为运气不好。而生者之所以幸存,也未必是因为英明神武,或许仅仅是因为,运气好。

勤妃继续道,声音平静如水,“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但历史是由幸存者承载的。渔翁不懂经史子集,但他记得哪年旱灾颗粒无收,哪年战乱尸横遍野,哪年新皇登基减了赋税,他记得的,才是最真实的历史。史书可以删改,可以美化,可以抹杀,但幸存者的记忆,代代相传,终将以歌谣、以传说、以诗的形态,流传下去。”

她说完,再次垂眸,退后一步,恢复了那个温婉沉静的勤妃模样。

最后,皇后轻轻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是叹息的意味:“此局,勤妃胜。”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昭仪之诗,亦是佳作。然今日之题,非较辞藻,乃较心史。勤妃更胜一筹,当之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