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穗歪着头看着那个丫鬟,语气真诚而好奇:“姐姐,你下的毒,是不是买到假货了?”
那个丫鬟当场大哭,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崩溃。
那件寝衣确实有毒,但她提前用醋浸泡过了,中和了毒性。这也是她从上一个想毒死她的玩家那里学来的知识。
她的敌人,成了她最好的老师。
十二岁那年,她已经厌倦了京城的明枪暗箭。
她对父亲说:“我想随您出征。”
父亲起初不同意,觉得她年纪太小,战场不是女孩子该去的地方。
但她只用一句话就说服了他:“京城里的敌人,比战场上的敌人更难防备。至少战场上,我知道敌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父亲最终点了头。
那是她第一次离开京城,也是她第一次暂时摆脱那些无休无止的刺杀。草原上的风是自由的,军营里的生活是粗粝的,但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然而好景不长。
一个月后,军营里来了几个新兵。那个新兵操着一口流利的边塞方言,说自己是从附近的村镇来投军的,想要建功立业。他表现得毫无破绽,干活卖力,训练刻苦,对长官恭敬,对同袍友善。
但沈锦穗看到他第一眼,就知道不对劲。因为那股阴冷的风,又来了。
她没有声张,只是暗中派人调查了他的来历。结果发现,他所说的那个村镇,三年前就已经被匪寇屠戮殆尽,全村无一生还。
一个从死村来的人,要么是鬼,要么是撒谎。他是后者。
那几个新兵在被揭穿后试图逃跑,被巡逻的骑兵射死在戈壁上。临死前他大声咒骂,说这个世界有问题,说这个任务根本不公平。
沈锦穗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尸体被拖走,她想告诉他:你的伪装确实很好。但“你们”遇到我太多次了,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分辨“你们”。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像是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看。普通人可能会忽略这种微妙的直觉,但她不会。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那是这方天道给她的唯一武器。
十五岁那年,她已经积累了丰富的“反玩家”经验。
她学会了他们的语言,那些奇怪的词汇,那些她从未听过的概念。“系统”、“任务”、“Npc”、“副本”、“商城”,
她不知道这些词从何而来,但她记住了它们的含义。她学会了他们的思维方式,目标导向,任务驱动,不惜一切代价。她也摸清了他们的手段:下毒、暗杀、伪装、离间、利用信任。
她将这些知识融会贯通,变成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生存法则。
她开始能够在对方出手之前就预判对方的行动,即使没有提示,她也能够通过一个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判断他是否心怀恶意。
她的智商本就不低,而这些来自异界的“老师们”,用他们的生命和失败,将她打磨成了一柄更加锋利的刀。
十八岁那年,她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
新婚之夜,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婚房中,看着满室的红烛和喜帐,心中没有喜悦,只有警惕。
因为她知道那些玩家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婚礼是最容易混入陌生人的场合,而洞房花烛夜,是一个人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果然,半夜时分,窗户被人从外面撬开了。
她没有喊人,而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等着那个黑影靠近。当那个黑影举起匕首的那一刻,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你有没有想过,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那个黑影愣住了,就在他愣住的那一瞬间,床板下弹出一张机关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那是她提前布置好的陷阱,用的是她从上一个玩家那里学来的机关术。
那个被捆成粽子的刺客在地上挣扎着,难以置信地吼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刺客,语气平静:“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选择在今天动手。”
那个刺客任务失败,断气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不是从刺客口中发出的,而是从她自己的脑海中响起的。
那是一道清澈的、如同泉水击石般的声音:“需要我帮你处理掉他吗?”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我在你右手边的烛台里,我是葬情。”
她低头看向那座青铜烛台,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那道声音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也不太对,又纠正道,“我是你的盾牌和利剑。”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葬情。
那时的他还只是一团光球,寄居在一座青铜烛台中。他说他已经等待了很久,一直在等她长大,是专门为了帮助她而存在的。
她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出现。
他说:“因为你没长大,我要在你十八岁才能出现。”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倒也合理。
有了葬情之后,她的生活确实轻松了不少。葬情可以感知到那些玩家的存在,可以提前预警,甚至可以帮她分析对方的意图和策略。他就像一个随身携带的军师,沉默地、忠诚地、不知疲倦地守护着她。
但她从来没有完全依赖他。因为她知道,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沈锦穗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窗棂上。月光依旧清冷,夜风依旧轻柔,远处的宫檐在月色中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她低头看了看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晃了晃,然后一饮而尽。
“藏情之倒是幸运。”她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的意味,“他遇到的这群玩家,虽然烦人,虽然聒噪,虽然轮番上阵折磨了他整整九天,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是真的想杀他的。”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远,“而我遇到的那些……”
她没有说完,但葬情懂她的意思。
葬情站在她身侧,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我记得那些人。”
沈锦穗没有接话。
葬情继续说道:“有一些和你关系好的、不愿完成刺杀任务的玩家,他们最长活不过一年。而那些想害你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能活很久。”
沈锦穗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善意的人注定活不长,恶意的人反而有机会长命百岁。
“行了,不提那些旧事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与从容,“明天还有明的麻烦要应付。
葬情跟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需要我提前去打探一下吗?”
沈锦穗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不必了。让他们折腾吧,反正,他们也折腾不出什么能真正伤到我的东西。”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而且,说实话,看他们折腾藏情之还挺有趣的。”
葬情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沉默了一瞬,然后也轻轻地笑了。
是啊。
君煜泽闲来无事,在宫中瞎转悠。说是“闲来无事”,其实是因为圣宸宫被沈锦穗占了,他无家可归,又不甘心窝在偏殿里发呆,索性带着八名玩家在宫中四处溜达,美其名曰“熟悉地形”,实则是打发时间。
一行人穿过几条宫道,绕过几座假山,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气势恢宏的多层高楼矗立在前方,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楼前香烟缭绕,檀香的气息随风飘散,让人闻之心神一宁。楼门上悬挂着一块金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奉天楼。
君煜泽停下脚步,仰头打量着这座高楼,啧啧称奇:“这楼我怎么没见过?以前路过这儿的时候没注意啊。”
容华跟在他身后,同样仰头看着那楼,若有所思:“可能是触发了什么条件才显示的?游戏里不都这样吗,等级不到看不见。”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机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同时响起:“奉天楼为副本中立地带,可增福缘、可除眼中刺、可占卜命运,可偶遇副本Npc。请注意:本区域禁止战斗,违反者将被强制传送出楼,且三日内不得再次进入。”
“禁止战斗”四个字,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君煜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小声嘀咕道:“那岂不是说,进了这里面,就不用担心藏情之忽然冒出来踹人了?”
侍卫玩家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理论上是的。系统说了禁止战斗,应该不会有例外。”
“那还等什么?”君煜泽精神一振,大手一挥,“走,进去看看!”
他率先迈步,踏上奉天楼门前的石阶。八名玩家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奉天楼的大门。
一踏入楼内,众人便感到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陈年木料混合的气味,光线比外界暗了几分,却又不是那种压抑的昏暗,而是一种让人心境趋于平和的柔暗。
大厅正中供奉着一尊高大的神像,看不清面容,也不知供的是哪尊神。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支正在燃烧的线香,青烟袅袅上升,在光线中变幻出各种形状。
大厅两侧各有一条楼梯通往上层,楼梯口挂着深紫色的帷幔,看不清楼上是什么光景。
而在神像前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袭紫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丝绦,手持一柄玉骨折扇,正背对着大门,仰头看着那尊神像。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五官生得极好,眉峰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天生的风流与邪魅,目光扫过众人时,像是在打量一批刚送到他面前的货物,饶有兴致地估算着每一件的价值。
匀褚他展开手中的玉骨折扇,不紧不慢地摇了摇,目光落在为首的君煜泽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侃:“陛下今日怎么有空,带这么多人踏足奉天楼?当本座这是御花园吗?”
君煜泽被那双眼睛打量着,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估价的一件货物,他清了清嗓子,端出皇帝的架子,拱了拱手:“奉天楼乃宫中圣地,朕今日特带爱妃、爱卿们来参观参观,不知掌祀可否行个方便?”
匀褚的目光从君煜泽身上移开,一个一个地扫过他身后的八名玩家——容华、贵妃、昭仪、淑妃、德妃、小太监、侍卫、太医,像是在清点一批刚到货的商品。
扫完之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君煜泽,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却让人看不出是欢迎还是嘲讽:“参观?当然可以。奉天楼开门迎客,来者是客。”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而随意:“不过本座好心提醒陛下一句——奉天楼每一层都有每一层的规矩。陛下和诸位若是只想随便看看,一楼便足够了。若要上楼……”
他顿了顿,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可就得看缘分了。”
容华站在队伍后面,听到这句话:“我感觉这游戏里的Npc都给我一种奸商感……比如月姑姑和他。”
她的声音很小,按理说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
但匀褚的耳朵显然很好使,他转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容华脸上,笑容不变:“这位娘娘好眼力。不过本座要纠正一点,月姑姑是明码标价的奸商,本座是看人下碟的雅商,价格可高可低,二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
容华决定闭嘴。
匀褚满意地收回目光,折扇一合,在手心轻轻一拍,开始不紧不慢地介绍起来:“奉天楼共五层。一楼供普通香客参拜祈福,求签问卜,添些香油钱,便可求个心安。二楼供有缘人测算命理,推演吉凶——不过这一层,需得本座亲自看过了面相,确认有缘,方可上楼。”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众人,继续道:“三楼存放着各类法器符箓,有驱邪避凶的,有招财进宝的,有增进福缘的,当然,价格不菲。四楼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慢悠悠地接下去:“四楼是本座的私人藏书阁,一般不对外开放。除非有人能拿出让本座感兴趣的东西来换。”
“至于五楼——”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大厅的天井,望向高处的楼层,“五楼连本座也很少上去。据说那里供奉着此界的本源之力,非有大机缘者不得入内。本座开了多年奉天楼,也只见过三个人上去过。”
他说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众人,折扇一合,在手心轻轻一拍:“所以,诸位是想在一楼随便逛逛呢,还是想试试运气,往上走走?”
君煜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们。容华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贵妃给了他一个“来都来了”的眼神,小太监则兴奋地盯着顶层,满脸写着“我要上去看看”。
他转回头,冲着匀褚咧嘴一笑:“既然来了,当然要往上走走。掌祀,烦请您带路了。”
匀褚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既然如此——那本座便陪诸位走一遭。”
他转身,手中的折扇再次展开,慢悠悠地摇着,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了,友情提醒一句:二楼以上的每一层,进门之前都要收费。费用因人而异,看本座的心情而定。”
他回过头,冲着众人说:“所以诸位最好祈祷,本座今天心情不错。”
君煜泽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我现在确定容华说得没错了——这就是个奸商。”
容华回道:“我说的是‘比月姑姑还像奸商’。现在看来,他不是像,他就是。”
匀褚似乎听到了身后的窃窃私语,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折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