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玩家围在签筒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容华最先沉不住气,伸手从签筒里抽了一支,低头一看——下下签。她皱了皱眉,把签递给身边的人,又重新抽了一支——还是下下签。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干脆把签筒抱过来,一支一支地往外抽。君煜泽见状,也凑上去帮忙。
昭仪小心翼翼地跟着抽了一支。
小太监、侍卫、太医也纷纷上前。
九个人,九支签,全部摊开在桌面上,清一色的下下签。
容华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匀褚,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怀疑:“你是不是在驴我?”
君煜泽紧随其后,指着桌上那九支签,质问道:“你这签筒里是不是只有下下签?你把上上签藏哪儿了?”
匀褚面对这两人的连番质问,轻轻摇了摇,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笑容:“陛下此言差矣。本座的签筒里,上上签、中平签、下下签应有尽有,童叟无欺。只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众人:“诸位今日的缘分,恰好都落在了下下签上。这说明了什么呢?”
他合上折扇,在手心轻轻一拍,语气笃定而悠然:“说明诸位命里有此一劫。”
容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冷静:“那请问掌祀,这个劫……能解吗?”
匀褚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加深,目光在容华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其余八人,才慢悠悠地开口:“解铃还须系铃人。诸位命中的劫数,根源不在天意,而在人事。至于如何解——”
“那就是三楼的服务范围了。本座在三楼备有各类法器符箓,驱邪避凶、改运化劫,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诸位若是有兴趣,用完晚膳后可上来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价格嘛,看心情。”
容华转头看向君煜泽,压低声音道:“我现在百分百确定了,他就是个奸商。先用下下签吓唬我们,再推销三楼的法器,套路一套一套的。”
君煜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也看出来了,但这下下签……确实让人心里发毛。”
他抬起头,看向匀褚那张笑眯眯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明知道他可能在套路自己,但那九支下下签摆在那里,像九根刺一样扎在心头,让人无法完全置之不理。
他叹了口气,妥协了:“三楼的法器……明天再看。今天先回去商量商量。”
匀褚也不挽留,只是微笑着拱了拱手:“陛下慢走,本座随时恭候。”
他目送着九人鱼贯而出,脸上的笑容始终未变。
等到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才缓缓收起折扇,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九支下下签,他伸手,将那九支签一一拾起,放回签筒中,轻轻晃了晃。
那九支签,确实全都是下下签,但那不是因为签筒里只有下下签,而是因为,在他们踏入奉天楼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看出来了这九个人的命数,确实都落在了低谷里。
他只是如实告诉了天意,没收一分钱。
真正要收钱的,是帮他们改命的部分。
匀褚看着这群人站在二楼楼梯口嘀嘀咕咕,似乎在商量什么。
他等了片刻,见他们没有上楼的意思,便开口问道:“还要往上走吗?”
玩家们面面相觑,容华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尴尬:“我们没钱了。”
匀褚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其余几人,见他们都纷纷点头表示认同,便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君煜泽身上:“陛下,你也没钱了?”
君煜泽干咳了一声,目光有些游移:“你是知道的,国库都是皇后在管。”
匀褚挑了挑眉:“那私库呢?”
君煜泽沉默了一瞬,然后以一种大义凛然的语气说道:“好男人没有私库。”
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没钱。
匀褚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他合上折扇,面无表情地看了君煜泽三秒钟,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紫色道袍的下摆在楼梯口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们。
“那你我无缘了,送客。”
君煜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潇洒离去的背影,最终转头看向身后的同伴们:“他这是……嫌贫爱富?”
容华点了点头:“很明显。”
贵妃补充道:“而且毫不掩饰。”
小太监叹了口气:“果然是无奸不商。”
君煜泽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走吧,回去想办法搞钱。”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一楼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匀褚遥遥的一句叮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凑够了钱再来,本座这儿不支持赊账。”
君煜泽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加快了步伐。
藏情之靠在树干上,闭着眼,正享受着午后难得的清净,然后他听到了那阵熟悉的、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看到那群玩家正浩浩荡荡地朝他走来,为首的是君煜泽,脸上堆着那种
他最近已经非常熟悉的、有求于他的笑容。他本能地想站起来走人,但还没来得及起身,君煜泽已经一个箭步窜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队长,你有钱吗?”
藏情之见重新靠回树干上,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没钱。”
君煜泽显然不信,他的目光落在藏情之那身标志性的红衣上,那衣服用料考究,绣纹精美,最引人注目的是衣襟和下摆上镶嵌的宝石和珍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看就价值不菲。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指了指那些宝石:“队长,您别骗人了。您看您这身红衣服,上面都镶着那么多宝石和珍珠呢。要不……给我们抠几颗呗?反正您衣服多,不差这一件。”
身后的玩家们纷纷点头附和:“对啊对啊,给我们抠几颗呗!”
“这又不是您的嫁衣,借我们江湖救急呗!”
“反正您衣服多……”
容华小声提醒了一句:“队长衣服真的不多,从头回见面到现在,我只看见他穿这身。”
然而君煜泽不死心,继续软磨硬泡:“队长,您就江湖救急嘛!又不是让您把整件衣服给我们,就抠几颗宝石而已!您法力高强,随便变点金银出来不就行了?我们保证还!等我们有钱了十倍奉还!”
藏情之听着这一连串的彩虹屁和空头支票,一脸黑线。
等君煜泽说完,他才不冷不热地反问了一句:“那你们怎么不把你们头上的簪子卖了?”
他以为这句话会让这群人哑口无言。
然而他低估了这群玩家的行动力,君煜泽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容华头上的簪子,又看了看贵妃腕上的镯子,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佩的玉带。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惊叹:“对!我们可以出售自己的首饰啊!”
容华也反应过来了,伸手摸了摸自己发髻上的翡翠簪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道理。我们虽然不是真有钱,但身上的行头都是宫里发的,拿出去当掉应该能换不少银子。”
贵妃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身上哪些首饰可以卖了:“我这个镯子是羊脂白玉的,至少值三百两。耳环是点翠的,也能卖个几十两。还有这枚戒指……”
藏情之靠在树干上,看着这群人忽然之间开始热火朝天地盘点起自己身上的首饰,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本来是想嘲讽他们的,结果他们真的采纳了他的“建议”。
这让他有一种一拳打到棉花的感觉。
君煜泽盘点完毕,抬起头来,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胸口:“行了,凑一凑应该够了。走,先去当铺,再去奉天楼!”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藏情之,笑容灿烂地补了一句:“多谢队长指点!”
九个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了。
藏情之独自坐在树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几串小红宝石,伸手摸了摸,又放下了。
他抬头看向那群人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怕自己给了钱,明天他们就会开始管他叫“爹”。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是多余的,因为半个时辰后,那群人就回来了。
藏情之仍然坐在那棵树下,姿势都没变过。他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唉声叹气。
他睁开眼,看到那群玩家正垂头丧气地走回来,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与半个时辰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判若两人。
君煜泽走到他面前,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队长……那些是角色固定配件,不能卖,也没人收。”
容华蹲在一旁,双手托腮,目光空洞地补充道:“当铺掌柜说了,这些东西上有内务府的标记,私自典当是要掉脑袋的。他不敢收。”
贵妃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我们跑遍了京城三家当铺,没有一家敢收。有一家甚至在我们进门的时候还很热情,等我们拿出首饰之后,脸色立刻就变了,把我们请了出去。”
小太监可怜巴巴地补充道:“有一家掌柜还教育了我们一顿,说什么‘宫里的东西也敢拿出来当,你们有几个脑袋’……”
九个人齐刷刷地站在藏情之面前,目光殷切地望着他,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
君煜泽双手合十,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求你了,我们可是抽中下下签的人命啊。”
藏情之看着这九双可怜巴巴的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最终,他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颗,不能再多了。”
九个人瞬间炸开了锅。
“谢谢队长!”
“义父!”
“榜一大哥!”
“藏总!”
“干爹!”
藏情之被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称呼砸得眉头直皱,抬手制止了他们越来越离谱的认亲大赛:“够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奉天楼,我也去。”
匀褚站在奉天楼二楼的楼梯口,手中的玉骨折扇慢悠悠地摇着,看到藏情之跟在玩家队伍最后走上楼来时,他的眉毛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光芒,随即化为一种饶有兴致的笑意。
“稀客呀。”匀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折扇一合,在手心轻轻一拍,“来求姻缘的?”
藏情之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夹枪带棒得像在念悼词:“你还活着呢。”
匀褚脸上的笑容丝毫不:“你都还活着,本座怎么不能活着?”
藏情之没有接他的话茬,径直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说道:“帮本尊算算沈锦穗什么时候死。”
匀褚眨了眨眼,折扇重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五十两。”
君煜泽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紫袍折扇,笑容满面;一个红袍冷面,杀气暗藏,一个自称“本座”,一个自称“本尊”。
他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容华说:“你看看他们两个,一个‘本座’,一个‘本尊’的……宫斗争斗秒变玄幻修仙啊。”
容华若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而且感觉下一秒就要开始斗法了。”
君煜泽有些担忧:“不能吧?奉天楼禁止打斗,应该不会误伤我们吧?”
德妃站在他们身后,冷静地分析道:“据我估计,他们两个是不会打起来的。一个贪财,一个好斗,两人不存在同频竞争。”
匀褚没有理会那边的窃窃私语,他掐指算了算,然后慢悠悠地开口道:“正常寿命还剩四十三年……要是不正常,本座就说不准了。”
他说完,又仔细端详了一下藏情之的面相,忽然话锋一转:“真不求姻缘签吗?本座看你这一次面泛红光、命犯桃花。”
君煜泽听到这话,忍不住凑上前来,盯着藏情之的脸看了半天,然后诚实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哪里红了?这不是黑的吗?都冒烟了。”
藏情之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但君煜泽莫名觉得自己后脖颈一凉,默默地退回了人群中。
匀褚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再劝藏情之求签,“不求算了,反正求也求不来。”
藏情之站在奉天楼二楼的窗口,看着那群玩家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确认他们已经走远之后,才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匀褚面前的案几上。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欲为人所知的隐秘感,放下银子的同时,目光还不自觉地往楼梯口瞟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