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影响很深的影响(1 / 1)

列车车厢的卧铺隔间大多都紧闭,隔绝了内里的喧嚣,狭长的过道安静了许多,只剩车轮碾过铁轨的规律声响,单调又沉闷。

赵刚便借着这无人打扰的清静,站在走廊窗前,将林译心中所有未解的疑惑一一解答,条理清晰地讲明了战俘安置、严管所的内情,也坦诚道出自己此番赶赴赣省的核心公务与原委。话题越往下深入,牵扯的内情越是沉重隐晦。

林译始终静静立在一旁,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眉头越锁越紧,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他垂着头,沉默不语,指尖夹着一支烟,任由烟雾袅袅升腾,模糊了眉眼,也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无数疑问盘踞在心头,千头万绪纷乱交织,可他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追问。半生戎马,见惯了时局更迭、世事浮沉,听完赵刚这番透彻的讲述,许多藏在表象背后的隐秘、身不由己的无奈,他已然心知肚明。有些答案,知晓始末便足矣,深究下去,不过是徒增怅然,于己无益,于事无补。

直到赵刚话音落定,长廊归于寂静,林译才缓缓抬眼,吐出口中一缕烟雾,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释然又几分唏嘘,轻声开口问道:“你说的这位丁将军,可是四十军军长、军区副司令丁伟将军?”

“正是他。”赵刚轻轻颔首,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惋惜,“老丁这人,性子太过刚硬执拗,他们那一批一起打出来的老将,个个都是这般脾气,认死理,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但你大可放心,他从无原则过错,一辈子对党忠诚、立身端正,唯一的毛病就是性子耿直、口无遮拦,不懂迂回变通。这一次组织也已然查清始末,纠正了错处。我此番专程跑这一趟,也是受人所托。你是不知道,私下为他奔走、说情的人不知凡几,于情于理,我都必须亲自去一趟,把事情妥善了结。”

话音落,林译心底微动,神色愈发恳切,认真开口提议:“赵主任,若是方便,可否帮我安排一场便饭?我想亲自为丁将军接风洗尘。”

他抬眼望向窗外飞逝的风景,语气带着由衷的敬重:“我林译一生敬重军人,更敬重这般有骨气、有风骨的沙场英雄。早年间便听闻他的威名,当年四野麾下,他堪称一把铁扫把,凭一己之力带着一个师的兵力,敢追着国军大部队穷追猛打,悍勇无双。若能有幸见上一面,我真心想与他好好叙叙,聊一聊过往沙场岁月。”

这份赤诚的敬重落在心头,赵刚却面露迟疑,神色渐渐低落下来,语气也轻了几分:“这个……容我再斟酌问问。我也好几年未曾见过老丁,不清楚他如今的心境状态。我最怕的,是这场风波过后,他心里积了疙瘩。希望你理解,有些事真的难以释怀。”

谈及此处,连素来沉稳克制的赵刚,也难掩心头的郁结,话语间满是顾虑,不敢深想其中委屈。

林译看着他眉宇间的沉郁,心中亦是烦闷郁结,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出声缓和气氛:“我看你心里也压着不少事,堵得慌吧?赵主任,索性咱们松弛片刻,喝点酒解解闷。我临行前,家母装了满满几包熟食下酒,咱们就在这走廊小酌两杯,也算疏通疏通胸中郁结。”

赵刚心中早已憋闷许久,连日紧绷心绪、事事审慎克制,早已身心俱疲。此刻被林译一语点破心结,也不再刻意压抑紧绷的情绪,重重点了点头,眉眼间卸下几分紧绷,坦然应下:“好,便喝一点。我已是多年滴酒未沾,今日破例,舍命陪君子。”

小醉手脚利落,在列车走廊窗边的小几上,将林母备好的熟食一一摆开,又轻轻拧开酒瓶,替二人斟满两杯。诸事妥当,她抬眼浅浅一笑,“你们慢慢呷、慢慢谈噻,我克餐车再买点吃的转来。”

赵刚下意识抬手欲拦,话音还未出口,小醉便轻轻摆了摆手,“我跍得咯里反而不自在,堂客们杵哒旁边听,只怕耽误你们谈正事噻。

说完她不做片刻停留,安然顺着过道离去,特意留出了两人私谈的清静余地。

赵刚望着她温婉的背影,由衷生出几分真诚的赞叹,“林夫人通透明理、识大体,林将军真是好福气。”

林译淡淡勾了下唇角,神色温厚淡然:“彼此而已。我早听闻赵夫人出身高知门第,品性学识皆是上乘,与你心性相合、志趣相投,亦是难得的良缘。”

谈及家事,赵刚眉眼稍暖,可转瞬便被一层沉郁覆住。他轻轻叹了口气,语声低了几分,藏着压在心底的惦念:“我确实三生有幸。说起来,我这段姻缘,还是我老搭档老李当年胡搅蛮缠促成的。”话至此处,他骤然失语。

心底清楚老李的刚烈性子、执拗风骨,在如今层层规矩、步步审慎的时局里,太过刚直便是软肋。无数隐忧缠上心头,他垂首敛目,再也不敢往下深想,语气沉沉,满是难言的牵挂与无力。

林译看在眼里,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语气是过来人式的困惑与怅然,通透却不解世事:“我始终看不透彻。现在不是好好的发展吗?既然好好的,何苦要折腾到这般地步?”

过道里只剩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轰鸣,沉闷又绵长。林译说完便沉默着,他也迷茫,这时局让他看不懂了。

赵刚埋着头,指尖死死抵着眉心,肩头压着千斤重担,沉痛却无比纯粹、坚定,没有一丝犹疑与动摇。那是彻底笃信理想之人的赤诚。

“因为革命从未有一刻停下,斗争本就是这条路常态。我们走的是前人从未踏足的新路,无范本、无先例。我们曾追随老大哥、追随先驱、追随马列真理,可引路之人已经偏航,过往之路不可借鉴。我们没有退路,只能自己摸索、自己蹚出大道。”

他抬眼,眼底是纯粹的信仰之光,坦荡磊落:“江山打下来了,可人心会变、风气会松。若是我们任由懈怠滋生、任由私心泛滥,任由先烈用命换来的世道慢慢走样,那所有流血牺牲,就真的付诸东流了。我们坚守,不为私利,只为守住最初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