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民众开始拖家带口往交州城撤离。
9月20号。
安置工作出现问题。
民众逃难队伍非常混乱,许多人带着鸡鸭牛羊猪逃命。鸡鸭体型较小,还好处理一些,牛和猪就不行。
交州官署相关部门采取一刀切,牲畜一律按市场价出售。
不愿意出售就不能进城,更不能去安置点。
一时间民众怨声载道。
为了遏制这份民怨,周晚华拍板从南海过来的工人队伍挑选人手,招募1万人的城管队伍。
这些人基本都是海外行省公民,前身是邦民。
他们相对于交州群众最大优点就是听话,懂得雅语,听从指挥。
在城管队的压制下,民怨很快就下去了。
9月26号。
仍有一些负隅顽抗的人,拖着牛羊守在城外,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
消息传到周晚华耳边,他本来就因为这些外来人口导致的诸多治安问题压力倍增。
听到这个消息,就像火药桶一样炸开。
砰!
周晚华一拍桌子,怒不可遏地说道:“老子给他们市场价收购,又不是要他们吃亏,这是给脸不要脸!”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要我去求着他们卖吗?你跟我说,这些人为什么不想卖?”
负责汇报的干部,也是负责调解工作的。
他低着脑袋,道:“回周司长,他们就像上个世纪的人一样,在农业社会里牛就是他们的命,人死了牛都不能死。”
思想现代化的,最差也是进入神州成了邦民。
留在外边的十之八九都是部落民,在黄金时代联邦还没来得及进行现代化教育。
“愚昧至极!”
周晚华骂了一句,心中的火气却消了大半。
终归是劳动人民,就算有局限性,也情有可原。
自己的职责就是开化他们。
9月27号。
周晚华亲临一线,与群众进行了交流,结果并不理想。
他不可能让这些人把牲畜带到安置点,本来安置数十万人的工作就极其庞大,要是允许他们带上牲畜,那必然会引发卫生问题。
要是闹出瘟疫来,波及交州城怎么办?
还有前面有人已经卖掉了,他们怎么想?
最后就是妥协有损官署威严。
双方只能不欢而散。
9月28号。
由于缺乏粮草,部分牲畜逐渐病倒。
负责具体安置工作的主吏见状,立马灵机一动,截断了城头外滞留民众区域的取水点
让这些顽固分子每天需要步行五公里,前往红河取水。
而红河沿岸早已经变成了军事区域,自然不允许他们靠近。
9月29号。
牲畜还没死亡,出现了有人在取水路上中暑死亡。
在安置工作主吏努力下,事情没有传开,很快被压了下去。
9月29号。
安置工作明面上推进迅速,聚集在城外的顽固分子在快速瓦解,越来越多人卖掉家庭的顶梁柱。
周晚华得知工作进展喜人,当即向上汇报。
节度秘书处让他们写一份详细的工作报告。
同时,陆昭让苏雅去进行走访工作,她的能力走访收集真实民意很方便。
10月1号。
节度办公室内。
安置工作报告与苏雅走访汇报同时抵达。
陆昭手指敲击报告封面,又看着神情略显忐忑的苏雅。
对方还没进行汇报,他隐约间就有预感。
“小雅,红河南岸群众安置问题,走访反响如何?”
苏雅回答道:“回陆节度,大体上民众都是满意的,也比较感激您收留他们。”
“不是我,而是交州官署。”陆昭纠正道:“我想知道,他们对于交州官署的工作满意吗?”
“额————这个——大体上是满意的,只是有一些不尽人意的地方。”
苏雅避重就轻道:“比如帐篷间隔太近,邻里很容易出现矛盾。道路规划与路标存在问题,一些地方走着容易迷路,找不到自己居住点。”
“还有为了弥补治安力量,临时组建的城管队,存在一定纪律问题。”
“在牲畜置换上,思想工作也没有做到位,一些民众卖得很不情愿。”
如实汇报民意,就是否定了治安总司的工作。以后跟周同志擡头不见低头见,这样子得罪人不太好。
可不知为何,面对陆昭那双丹凤眼凝视,她不由自主低下头。
陆昭听完,拿起报告仔仔细细看完。
工作报告里,大篇幅讲述着工作进度,安置了多少民众,取得了多大的成果。
其中遇到的问题,都一笔带过,频繁出现克服、解决、妥善处理等词汇。
可如何处理,他们是一个字没有说。
最终结果就是四十万群众的安置工作,周晚华与治安系统一众干部完成了。
苏雅在汇报上,对他们也多有偏袒。
难道是我的要求太过分了?
陆昭有那么一瞬间,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要求太过分了,安置四十万群众,还要给他们做好思想工作。
给他们一块地住,给他们一口饭吃就是大恩大德了。
可这不正是我们应该做的吗?
否则,我与自号君父的封建地主头子有什么区别?
我的班子要是做不到这一点,又谈何复兴人类?
自己当上了节度,斗争没有消失,只是斗争形式变了。
陆昭心中迟疑只存在一瞬间,他放下报告,道:“小雅,治安总司完成了四十万人的安置工作,这个是必须肯定的。”
“但是我们也不能提倡错误的工作方式,要是干部们都像他们这样子,以后我们如何展开群众工作?”
“你负责重新审查他们的工作,如实向我汇报。”
听到但是二字,苏雅就知道不妙。
而最后一句话,更是让她心惊。
在陆节度手底下工作不用背锅,却也不能糊弄。
“是。”
苏雅应声离开。
次日,2号。
审查工作展开,一查牲畜置换政策问题就败露。
陆昭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喊来周晚华。
而是处理完手头工作,亲自来到了安置区域,向群众鞠躬致歉,并拿出了另一个置换方案。
群众可以把联邦金钞置换成腊肉、食用盐、油、白银等等。
以及安置点会设立举报电话,他们随时都能将电话打到节度秘书处。
现场并未掌声,群众用警惕的目光望着那名身穿羊绒夹克的年轻人,直至他离开。
举报电话当天就装好了,就在安置点入口旁边的一间板房内。
房门敞开,无一人走入。
不过由于门口有一盏灯常亮,吸引了一群年轻人在这里下象棋。
他们普遍不超过25岁,属于成长在大灾变之中的一代。
“你们说,那个陆节度应该是一个很大的官吧?”
一个褐色皮肤的年轻人主动挑起话题。
他嘴里操着交州方言,节度二字发音是雅语,在这群人之中已经算高知分子”。
有人反驳道:“不可能很大,真大官能来跟我们道歉的。”
“说得好像之前交州城的小官跟我们道歉过一样,这联邦脑子有问题,给我们吃住,不收钱就算了,还给我们道歉。”
“为什么道歉?”
“有些人不舍得卖牛,然后留在城外熬死了。”
“这道歉什么?那小白脸真是个软蛋,是我就让人打到他们服为止。”
“你是不是傻逼。”
褐肤青年骂道:“他要是像你一样,打的不就是我们?”
“好像是哦,那他为什么这么干?”
“这谁知道呢?”
“不过那人长得真好看,他好像叫炉灶?”
“傻逼,是叫陆昭。”
褐肤青年字正圆腔,被骂那人也回了一句傻逼。
众人哄堂大笑。
雅语他们不一定懂,但通过走私贸易带来的二字雅言,他们是一定要学会的。
交州青年们谈论着陆昭,他们在丛林社会野蛮生长,从记事以来面对的就是丛林与猛兽。
对于文明社会的记忆都只是只言片语。
一些人小时候经历过,可那太遥远了。
而他们一直都听说,东方有一个地方叫神州,在那片土地上没有野兽,人人都穿着好衣服,都能住上交州城的大房子,都有吃不完的盐和饭。
他们就像远古时期人类祖先仰望星星。
今天联邦来了,为他们带来了很便宜盐,他们也有了吃不完的盐。
以前一头牛只能换一袋盐,现在一头牛换来的盐十几个人都扛不完。
他们也看到了联邦人,一个符合他们一切美好想像的人。
10月3号。
节度秘书处公开通报批评,治安系统的思想问题,没有树立正确的政绩观,严重违背了法纪法规。
对相关干部进行处分,周晚华也收到了一个警告处分。
这件事情很快就交州内部传开。
干部们无法理解陆昭的做法。
联邦过往的历史只教会了他们一个道理。
重拳之下出汉臣。
神州就是人类文明的至高点,反对神州就是反开化。
他们会消灭封建地主,摧毁神权迷信,教化民众读书识字,给予他们现代化的生活,这就是开化。
至于本地土着是否愿意进入现代化,这一直不是联邦所要考虑的。
他们只有接受这一种选项,就算联邦做的没那么好,也必须要接受。
赵德在对待民兵问题上,周晚华在建设乡团的工作上,部分干部在安置工作上等等。
他们之中没有坏人,更不存在恶人。
每个人都愿意为国家赴汤蹈火,可这不妨碍他们自视救世主。
陆昭与交州班底,与联邦一直以来的政治风气,与开化定义出现了分歧。
他要为黄金精神注解。
夜深人静,月光蔓延入窗户,独照出陆昭影子。
他伏案疾书着。
忽然,陆昭感应到黎东雪的气息。
十分钟后,敲门声传来。
“请进。”
下一刻,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茂密的头发让她身形更显庞大,龙行虎步间极具压迫感。
黎东雪立定敬礼,道:“将卒部队总指挥,大校黎东雪向您报导。”
陆昭停下笔,擡头疑惑问道:“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我听说你连好兄弟都处分了,我这不是怕自己也遭殃吗?”
黎东雪眨了眨眼,俏皮的露出笑意,语气更多是调侃。
“那么我就要批评你区分圣火道与群众问题上的草率了。”
陆昭一本正经道:“黎同志思想工作有待加强,不能只停留在喊口号,总说黄金精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黄金精神。”
黎东雪反问道:“有没有可能我这才是纯正的黄金精神?”
陆昭摇头道:“那是你理解错了。”
“阿昭,你有点太大胆了。”
黎东雪面露惊讶,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胆大包天了,陆昭似乎比她还激进。
自己只是觉得现在体制存在错误,背离了黄金精神。
尽是些贪官污吏,军团内部也不能免俗。
陆昭竟然觉得黄金精神存在错误。
陆昭明知故问:“我只是做正确的事情,怎么就成了胆大?你之前可一直都支持我的,小雪同志信念不坚定。”
“我是支持对的事情,你之前都在做对的事情。”
黎东雪点破道:“而现在你对开化有意见。”
陆昭没有回应,也没有否认。
“我一直都有看你的会议提议,以及交州宣传口的材料,你很反感联邦对待未开化民众的方法。”
不同于白秘书,她一个山上人,是很难理解开化的含义。
所接触到的一切政治主张,其实都来源陆昭,所以能拿出小本本复读。
可黎东雪是被当做元帅培养的,她不可能不懂这些。
陆昭问道:“你觉得有问题吗?”
黎东雪不解道:“如果是你的主张,那就没有问题,只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陆昭反问道:“你觉得我当下的斗争是什么?”
黎东雪回答:“暹罗地区那些怪物?”
“不是,收复交州,恢复生产,保卫国土等等都只是作为中南节度分内之事。”
陆昭稍作停顿,语气坚定道:“纠正交州干部思想问题,纠正一些人对黄金精神的错误理解,是我作为中南节度的斗争。”
66”
黎东雪稍作沉默,对应陆昭来到交州以后的主张,大概能理解他想干什么。
陆昭之前任何时期,说这些话都有点大言不惭。
唯独现在他确实有资格了,并且一直在尝试。
他真是一个政治生物,走到任何位置,都能达到这个位置的极限与高度。
黎东雪收敛心绪,道:“很多干部不理解你的做法,你对于开化的对抗不一定能换来好结果,民众更不一定感谢你。”
她顿了顿,再度立定敬礼。
“但我会永远坚定不移地支持正确的事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