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识自己。

而且很清醒。

叶诚看着沈清寒，脑袋里刚刚冒出来的问号，几乎在下一瞬便有了答案。

眼前的场景是开学第一天，可坐在这里的人，没有把自己当成第一次遇见的陌生同学。她问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双落在他脸上的眼睛，也没有随着周围的梦境变回过去。

找到了。

真正的大小姐。

“大小姐？”

叶诚往前走了两步，刚才还稍稍绷着的肩膀一下子松了，脸上重新出现那副沈清寒十分熟悉的表情。

“你在这儿啊，可让我好找。”

沈清寒的视线随着他移动，看着他十分自觉地坐到旁边，又往另一侧挪了挪，给背包腾出一个位置。

她没有立即接话，手却伸了过来。

叶诚看了一眼，十分自然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还顺便把掌心摊开。

“大小姐，这次准备给多少？”

沈清寒：“……”

她原本只是想碰一下他。

现在不太想了。

修长的手指在叶诚手背上停住，随后稍稍收紧，指甲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嘶！”

叶诚配合得相当及时，脑袋往后一仰：“大小姐，久别重逢，多少给点儿见面礼吧，上来就掐，咱们这同学情是不是稍微有点儿扎手？”

沈清寒没有松开。

指尖碰到的触感很清楚，面前的人也没有因为她的触碰变淡，依旧坐在那里，嘴巴一刻都没有闲着。

她眼底那一点绷紧的情绪终于缓下去一些。

“你人在哪里？”

“这儿啊。”

“现实。”

“身体还在那两个老头那边，我现在是从梦里过来的。”

叶诚这次没有继续绕，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放心，本人，活的，还能吃饭，暂时没有托梦的打算。”

沈清寒眸子微微一动。

“能回去吗？”

“回去的事情在处理，我跟身体那边的联系还在，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乱跑。”

叶诚朝来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又看向她：“你这边呢，睡着之前在哪儿？”

“飞机上。”

“哦。”

“回大海市，刚好休息一会儿。”

沈清寒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回答刚才看书看到了哪一页。叶诚听完，目光顺着水池转了一圈，很快又回到她身上。

“休息一会儿，就给自己梦回开学第一天了？”

“刚才没有这些。”

沈清寒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教学楼：“原本是空的，后来这里出现了。”

叶诚顿时明白过来。

他们沿着那些记忆一路走到现在，终于碰上了正在做梦的人。眼前仍旧是旧日场景，大小姐本人却一直清醒地待在梦里，根本没有跟着这一天重新来过。

难怪第一句话便是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大小姐，你睡这一觉，我差点儿把学重新上完了。”

“什么意思？”

“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刚才差点儿又进礼堂听会长大人讲话。”

沈清寒的目光缓缓往下移，落在他没有完全拉好的校服外套上。

叶诚低头。

外套里面，那件熟悉的冰红茶衣服露出一角，再往里面还有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沈清寒松开了他的手。

“还准备再翻一次？”

叶诚：“……”

不是。

才刚见面，有些东西就没必要这么快想起来吧！

“大小姐你这就误会我了，我今天过来是有正事的，刚才连歌都没放完，直接就出来找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顺手摸了摸脖子，表情清白得像是里面根本没有另外一件衣服。

沈清寒看了他两秒。

“什么事？”

“有人想见你。”

叶诚把背包拿到腿上，语气依旧自然：“我答应了带她过来，她有些话想自己跟你说，所以一路找到这里。”

“谁？”

“这个得让她自己介绍。”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提前说好，不是我故意卖关子，人家特地交代了，让我别替她传话，我答应了。”

沈清寒没有继续追问，视线停在他的背包上，片刻后重新看向来时那条小路。

那里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架着方框眼镜的人从树后走出来，左手提着两袋点心，右手拿着一只小音箱，肚子在衬衫

沈清寒的目光停住。

叶诚抬手招了招：“牢小，这边。”

小号叶诚已经看见两人，没有立即说话，走近以后先看了沈清寒一眼，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本人？”

“嗯，找到了。”

叶诚回答得很快，顺手拿走一袋栗子酥。

小号叶诚的手跟着往前伸了一下，没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牢大把纸袋撕开。

刚买回来多久？

过一道门的工夫，开始往回吃了？

“这是谁？”沈清寒问。

“自己人，牢小。”

叶诚捏起一块栗子酥：“大致可以理解成以前的我，就是后来吃得比较好，提前长成了这样。”

小号叶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下一秒，那件格子衬衫跟着身形缩了下去，圆滚滚的肚子消失，眼镜后面重新露出一张稚嫩的小脸。

“临时换的样子。”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到旁边：“从别的梦里出来的，和牢大有联系，现在帮他处理梦境里面的事情。”

沈清寒看着那张和叶诚相似的脸，目光又在两个人之间移了一次。

“还有一个。”

她说得很轻。

叶诚嚼栗子酥的动作一停。

大小姐这个语气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还有一个，这又不是什么值得沉痛宣布的事情，世界上多一个叶诚，理论上应该普天同庆才对。

“大小姐，你这个表情，我感觉对我们兄弟两个不是很友善啊。”

沈清寒没理他，直接看向小号叶诚：“他刚才说要带个人过来。”

“可以接了。”

小号叶诚点头：“需要你让她在这里停留，我会把她和你的梦隔开，不会直接混在一起。”

沈清寒看了看叶诚。

叶诚咽下嘴里的东西，点了一下头。

她收回视线：“叫过来。”

……

水池另一侧，树荫

小号叶诚将周围的声音隔远，仍旧能看见礼堂外面来往的人，却没有人再往这边看。沈清寒已经穿好鞋，坐在一旁，目光随着叶诚打开背包的动作落下。

最先被取出来的，是一本带着校徽的笔记本。

书页翻开，两张照片滑出来一点儿，其中一张合照上，几个人并排站着，叶诚就在里面。

旁边还有一张她自己的脸。

沈清寒的手指在照片边上停住。

“我没拍过这张。”

“梦里拍的。”

叶诚把照片放好，又取出那本薄随笔：“我进了你以前那些记忆，里面的事情也跟着有了变化，这些都是从那边带过来的。”

“所以里面还有我。”

“有，还挺难糊弄。”

沈清寒抬眼。

叶诚已经面不改色地把后面那句话接上：“主要是聪明，和大小姐你一样，聪明得让我压力很大。”

小号叶诚在旁边推平书页，没参与牢大这场临时补救。

随笔里面夹着的纸被仔细收拢，窄窄的书签也露了出来。最后，叶诚从背包内侧取出一小团浅色布料，放到桌上，慢慢展开。

一张折过的旧画被裹在里面。

纸上画着水车。

那块浅色布料则是一只小口水兜，正面的小兔子已经被压出细细的折痕，系带被叶诚从纸角

沈清寒先看那张画，再看口水兜。

“这个也是？”

“这个更早。”

叶诚伸手比划了一下大小，手掌之间留出来的距离，让沈清寒的目光慢慢发生了变化。

“你还去过那里？”

“路过，主要是路过。”

“做了什么？”

“正常交流，友好相处。”

叶诚一脸正气：“顺便充分感受了一下太太在家庭里面无与伦比的影响力，豆豆哥这个人确实值得尊重。”

小号叶诚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忙。

沈清寒没有错过他的动作。

不过她也没有现在就把人叫过来，逐条询问所谓的友好相处都包含什么，只将那根系带轻轻放回桌面。

“这些东西能把人带过来？”

“能把路连起来。”

小号叶诚终于接话，手指从旧画旁边划过，桌上几件东西之间，慢慢浮出一些极淡的光。

“它们跟着我们跨过了不同的记忆，留下来的联系都指向你。现在你本人在这里，这条路就有了明确的落点。”

他最后拿起口水兜。

“但她需要一个能单独待着的地方，这个最稳。”

叶诚看向他的手：“用它接？”

“对，先让她依着它定形，和这里彻底接稳以后，再处理别的。”

小号叶诚没急着动，先将几件东西各自分开，确认那些细光没有缠到沈清寒身上，才抬手往空处一按。

树荫里面，出现了一道很窄的白。

叶诚伸手压住被风掀起的旧画，另一只手将笔记本往里推了半寸。纸角落稳，原本轻轻颤动的白色边缘也跟着平了下去。

两个人没有再开玩笑。

小号叶诚沿着来路留下的联系向回找，白色深处逐渐显出一小片茶室，桌椅都在，却已经没有外面的庭院和远处的城市。

林白栀醒来以后，原本的梦散了。

他保留下来的这一小部分，终于等到了能够接出去的地方。

茶桌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似乎察觉了什么，合上手边的书，站起身来。

“找到了？”

清冷的声音隔着那层白色传过来。

沈清寒的目光第一次明显停了一下。

她看见了对方的脸。

“嗯，人就在这边。”

叶诚开口：“路已经接好了，你过来，想说什么自己说，我可一句都没替你抢。”

那人看着他，轻轻点头，视线随即越过他的肩膀，落到坐在另一边的少女身上。

两道目光第一次碰上。

谁都没有移开。

小号叶诚将口水兜往前一送，浅色布料悬在白光里，小兔子的轮廓先亮起来，随后是两条细细的系带。

“沿着这里过来。”

梦境里的沈清寒向前迈了一步。

茶室在她身后变远，原本清晰的身形被白光罩住，衣角、指尖和长发的轮廓都向中间收拢。叶诚看了一眼那团光，又看向悬在前面的口水兜，眉梢微微动了动。

好像知道哪里不太对了。

“牢大，接着。”

小号叶诚两只手都没有松，后面那截来路正被他一点点收起来。

叶诚已经伸出了手。

一团软乎乎的重量落进臂弯，他一只手托住后背，另一只手顺势接住腿弯，熟练得几乎没用看。

随后低头。

低头以后，叶诚安静了。

口水兜还在。

人也在。

就是尺寸稍微有点儿不对。

刚才还站在茶桌旁边的成年大小姐，此时只剩小小一团，穿着一件合身的小裙子，柔软的脸颊被臂弯稍稍挤起，胸前那只兔子口水兜，大小居然正合适。

两只小手从袖口伸出来。

其中一只缓缓抬起，停在她自己眼前。

梦境大小姐看了看手，又看了看叶诚，最后将视线落向不远处正常大小的沈清寒。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叶诚。”

声音比刚才细了一点，语气却没有半分变化。

“嗯。”

“解释一下。”

叶诚抬起头，看看桌子，再看看牢小，最后低头看向怀里这只面无表情的小北鼻。

“人是过来了。”

“……”

“就是这个口水兜，它可能比较念旧。”

小号叶诚将最后一丝白光收回，听见这句解释，嘴角抽了一下。

“是载体保留下来的形态。”

他上前检查了一下那两条系带，确认连接稳定，才继续道：“你的意识没有变，只是暂时借它在这里站住，身体先沿用了它最清楚的那一部分。”

梦境大小姐听完，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小小的五根手指一根根收拢，又慢慢松开。

她能控制，思考也没有受到影响。

只不过手臂短得有些过分。

“能改吗？”

“能，等这边稳定下来以后。”

“需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