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处理，你们可以先谈。”
她没有再追问，重新看向对面。
真正的沈清寒一直没有说话，目光从那张小脸移到口水兜，再移到叶诚托着人的两只手上，最后回到小号叶诚那里。
“她一直是清醒的？”
“是。”
“记忆也在？”
“都在。”
沈清寒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只是再看向叶诚怀里的时候，那双平时没有多少波动的眸子里，依旧留着一点尚未散尽的异样。
看见另一个自己，和看见另一个自己被叶诚抱在怀里，确实不是一回事。
更何况，对方正用一张软乎乎的小脸，摆着和她几乎相同的表情。
“把我放下来。”
梦境大小姐开口。
“行。”
叶诚答应得很痛快，拿过旁边的小软垫，垫在椅子里面，随后把人稳稳放上去，又将背包横着放在身后，让她能够靠住。
安置妥当，往旁边让了一步。
对面的沈清寒低下头。
椅子上的小北鼻抬起脸。
中间隔着一张矮桌。
桌面不高，刚才叶诚放东西的时候甚至还需要弯腰，可如今横在两个人之间，效果相当显著。
至少从沈清寒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对面露出来的小半个脑袋。
梦境大小姐沉默片刻。
“垫高。”
叶诚抿住嘴，点头，又拿了一个软垫。
小号叶诚转过身去，假装检查身后已经合拢的空处，肩膀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第二个软垫加上去，那张冷冰冰的小脸总算越过桌沿，两条短腿则悬在前面，离地面还有很远一段距离。
叶诚站在旁边看了两秒，终于没忍住，从鼻子里漏出一点儿气音。
很轻。
几乎听不见。
两张脸同时转过来。
“你笑什么？”
“很好笑？”
叶诚：“……”
坏了。
刚才光顾着高兴，忘了这边还有一个能踩到他脚背的。
“没有，我对两位的会面抱有十分美好的祝愿，主要是替你们高兴。”
叶诚一脸真诚，顺手把旁边那袋栗子酥拿起来：“要不吃点儿？谈事情也不能饿着。”
“放下。”
沈清寒开口。
叶诚把纸袋放回桌上，正准备给她拿一块，对面的梦境大小姐又补了一句。
“让开，你挡着我了。”
叶诚默默往旁边移。
小号叶诚看在眼里，没敢再笑，只把属于自己的那袋点心往怀里收了收。
两位大小姐重新对上视线。
这一次，中间终于没有桌沿，也没有一张努力装无辜的脸。
“我来自林白栀的梦。”
梦境大小姐先开口，沈清寒听见那个名字，眉梢轻轻动了一下，没打断。
“最开始，我以为那里就是现实。”
“后来发现不是。”
“叶诚进来了，有些事情跟原本不同，我开始往前查。”
她说得简短，只把自己如何知道所处的世界是梦，以及得知外面还有一个真正的沈清寒的经过说明，没有把那些属于自己的经历一并摊开。
对面也没有要求她继续交代。
“你要见我，想说什么？”
“我想看看外面。”
梦境大小姐看着她：“真实的地方，不是别人觉得应该怎样，就会变成怎样的地方。”
沈清寒没有立即回答。
叶诚站在旁边，把刚刚伸向栗子酥的手又收了回来。他答应过这场见面让她们自己谈，此时便没有插话，也没有抢着替哪一边解释。
“你需要我的身体？”
“不需要。”
梦境大小姐回答得很快：“我没有让他带我过来取代谁，你就是你，我也不准备把自己的判断交给你。”
小小的手按在软垫上，往旁边撑了一下。
身子歪了半寸。
叶诚的手已经伸过去，扶住她的肩膀，又把后面的背包往前推了一点儿。
动作很自然，没打断两个人的谈话。
只是梦境大小姐停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按在自己肩膀上的大手。
叶诚低声道：“你说你的，别管我。”
她收回目光。
“我想知道离开原来的梦以后，我能做什么。你和现实有联系，所以我来找你。”
沈清寒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开口。
“你的经历，我没有。”
“是。”
“你知道的我，也未必就是我。”
“所以我选择亲自见你。”
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树梢吹过去，兔子口水兜的边缘轻轻翻起，梦境大小姐伸手压住了，视线始终没有挪开。
那张脸看上去实在太小，眼里的冷静却不属于这个年龄。
沈清寒终于将目光转向旁边。
“她现在能离开你的帮助，单独存在吗？”
小号叶诚知道是在问自己，上前半步。
“可以待在口水兜形成的这一小部分里面，我把它固定好，她就不会因为某个人醒了，被顺手一起抹掉。”
“从这里出去呢？”
“直接带着这具身体走到现实，现在做不到。这还是梦里的身体，口水兜也是从梦里带出来的。”
他没有夸大结果，指尖从布料边缘划过，一圈淡淡的白色随之出现，将那只小小的身影独立圈在里面。
沈清寒看得很清楚。
对方在这里，却没有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如果只是看看，可以换个办法。”
叶诚忽然开口。
三个人一起看过来，他将手里的背包带放好，抬手指了指沈清寒，又指向口水兜。
“大小姐在外面有眼睛，里面这位有地方待着。人先别往一块儿塞，把看见的东西送过来，不就行了？”
小号叶诚顺着他的手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圈白色上停住。
“让她主动给出外面的景象。”
“对，能给多少，看她自己愿意。”
叶诚说完，重新看向两位大小姐：“我就提供个办法，怎么定你们继续，技术问题找旁边这位。”
小号叶诚：“……”
前半句挺好。
最后一句也十分熟悉。
“可以试。”
他没有拖延，很快给出判断：“她待在这里，不碰你的记忆，我只把你愿意传过来的那一部分接给她，这样两边不用混在一起。”
沈清寒点了一下头。
“先按这个做。”
对面的梦境大小姐却没有立即应下。
“我能自己中止吗？”
“能。”
小号叶诚抬起手，将那圈白色里面的一条细线单独分出来，送到她面前：“你收回去，就看不见了，她那边也一样。”
梦境大小姐看向沈清寒。
“我暂时借你的视野，不替你做事，也不替你作任何决定。之后能不能独立出去，我会继续想办法。”
“可以。”
“我的记忆也是我的。”
沈清寒淡淡道：“我没兴趣偷看。”
梦境大小姐的目光停了停，随后点头。
“好。”
没有谁说服谁交出自己，也没有谁因为对方长着同一张脸，就默认那些经历可以随意翻看。两个人把最在意的地方说清楚，事情便定了下来。
叶诚看着她们，忽然有些感慨。
还挺快。
早知道两位大小姐坐下来几句话就能谈拢，他在路上那些担心，至少能省下一半。
至于另外一半……
叶诚低头，看见梦境大小姐正试着将那根细线握住，手指因为太短，第一次没握全，第二次才拢进掌心。
这个确实没想到。
“别笑。”
她没抬头。
叶诚立刻抿住嘴。
沈清寒却在这时候伸出手，将软垫往里扶正，又轻轻拨开压在口水兜
对面那只小手停了一下，没有躲开。
“现在试？”她问。
“现在。”
小号叶诚接上最后一处，矮桌上方慢慢出现一层浅浅的光，看上去像一块没有画面的玻璃，只照出了树叶晃动的影子。
他看向沈清寒。
“你醒以后，如果愿意，就把你看见的东西想在这里。不需要把自己留在梦里，也不用重新睡着。”
沈清寒伸手碰了一下那层光，指尖穿过去，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随后，她看向叶诚。
“我醒了以后，你呢？”
“我跟牢小一起，把这边收好，再接着处理回去的事情。”
叶诚拍了拍旁边那个小肩膀：“放心，他这人虽然长得没我成熟，但有用的时候还是挺有用的。”
小号叶诚把他的手拿开。
“这一小块已经分出来了，你醒不影响我们待着。”
沈清寒听完，又将视线放回叶诚身上。
“醒了之后，我会去找那两个老头。”
叶诚嘴边那一点玩笑稍稍停了停，随即笑着应了一声：“行，真见着了，顺便帮我看看他们有没有拿我乱做什么奇怪的实验。”
“你自己也少乱来。”
“我这人多老实。”
沈清寒看了一眼他的衣服。
叶诚默默将已经拉到顶的拉链又捏了捏。
“今天没翻。”
这句话说得十分有底气。
沈清寒没有再跟他争，只将那只旧口水兜看了一眼，确认位置，随后闭上眼睛。
没有破开的天空，也没有什么必须抓紧时间逃出去的门。
她只是结束了这场小睡。
水池先淡了下去，接着是远处的教学楼、礼堂和树影。两袋栗子酥旁边，那只九块九的小音箱晃了一下，被小号叶诚随手扶住。
矮桌和几张椅子依旧留在原处。
兔子口水兜上的细光亮了一瞬，随后慢慢稳住。
原本没有画面的那层光里，忽然多出了一扇窗。
弧形的舷窗。
窗外是云，窗边是深色夜空，机翼尽头亮起一点灯光，隔了一会儿，又亮了一次。
引擎声很低，却十分清楚。
梦境大小姐不动了。
她看着那扇窗，先看灯，再看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目光停留得比刚才任何时候都久。
这里的东西不会因为她想看别的就自动改变，也没有人替她补出想要的答案。
飞机在往前飞。
云便从视野边缘慢慢退开。
“看得见吗？”
沈清寒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依旧冷冷淡淡，与刚才坐在对面时没什么不同。
梦境大小姐轻轻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现在看不见自己的动作，才重新开口。
“看得见。”
她确实出来看见了。
还没有现实里的身体，也没有立刻拥有完整的自由，但这一次，窗外的东西属于真实世界。
叶诚站在旁边，见她一直盯着舷窗，没出声打扰，只伸手把靠歪了一点的软垫往回扶了扶。
结果垫子刚一动，坐在上面那只小小的身子也跟着向旁边滑了一点。
他顺手接住，重新抱了起来。
梦境大小姐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抬头看他。
“你干什么？”
“抱着稳一点儿，你继续看。”
叶诚回答得很自然，另一只手将背包从椅子上拿起来，准备把剩下的东西收好。
“等牢小给你把身高修回来再下地，现在先凑合一下，反正以前也……”
话到这里，叶诚停住。
怀里的小北鼻缓缓眯起眼睛。
那层光的另一边，也安静了。
片刻后，两个几乎相同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来。
“以前也什么？”
“叶诚。”
叶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光，忽然觉得刚才那份担心，好像省得太早了。
他试图向旁边投去求助的眼神。
小号叶诚已经抱着栗子酥，默默走远两步。
“牢大。”
“嗯？”
“技术问题处理完了。”
小号叶诚一脸认真，抬起手，指了指两位大小姐。
“剩下的，你负责对外沟通。”
叶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