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投明主？”姬明昭闻言忽的意味不明地轻笑起来，就手挥袂招来了无声静候在角落里的暗卫。

后者了解她的脾性，当即利落地搬来一把设了软垫的扶手大椅，由是站累了的姬大公主落了座，她的姿态慵懒而从容，闲睨着面前人时的眼神内照旧满带着审视：“大人这话却是在说笑了，眼下你已在朝中做了侍读学士，又如何能来我这公主府里去当一个小小的府官？”

“何况，大人先前，不是一直在教导我兄长吗？”

——又怎会突然就打定了主意要“另投明主”。

姬明昭的瞳底悄然纵过一线微弱的玩味，王仪却被她注视得满心惴惴。

他觉得自己身上像爬满了千万只虫蚁，咬得他遍体难安——如芒在背之间有冷汗一茬接一茬地反复浸透他那已然粘死了皮肉的衣衫。

“二殿下，他是个难得心善好孩子，”重压之下的男人慎之又慎地开了口，他斟酌着，一面不自觉放缓了自己的语速，“但他的手段太温和了，他的心也实在太过柔软。”

“微臣确信他来日定然会成为我大鄢朝中不可或缺的一方中流砥柱——可微臣，微臣想要的是从龙之功。”

——是了，从龙之功。

一个真真正正、陪着一代帝王从微末时起，一步步走向那九五之位的从龙之功，一个远比做一个寻常的、时刻要被帝王猜忌并忌惮盛世能臣更易名留青史，更能满足他的欲望、达成他的需求的从龙之功！

他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为了这个“从龙之功”——

总算狠心一口气吐出了自己心中想法的王仪慢慢呼出道发浊的气，他目光炯炯，一颗心亦莫名比方才要更多安定了几分。

他想起自己从前十年的寒窗苦读，想起在御书房内拒绝了陛下想要将他调往吏部的那个下午。

那天他在发觉陛下已看透了他的苦心经营后还以为自己此番定是必死无疑，毕竟这天下没有哪个帝王能容忍自己手下竟还有臣子并不准备对自己效忠，反而想着要去效忠于那个尚虚无缥缈着的“后世之君”。

但那日的陛下却不曾杀他——他甚至都不曾着人将他押入过什么天牢。

他只轻哂着——一如今时的殿下闲睨着他一般，堪称轻蔑地转目瞥过他的眉眼。

他称赞他好想法，而后起身缓步踱到了他的身前。

他记得出现在他视野内的衣摆上满绣着龙纹，有金丝掺着彩线在斜穿进窗的日色映照下泛起粼粼的光。

他抬手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一下，重锤一样，近乎将他的双膝嵌进了那满铺着金砖的地。

他说，好啊，行令，那你便帮着朕盯着罢。

朕倒要看看，你究竟能给朕——给朕的大鄢江山，选出个怎么样的“后世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