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王仪早便已经不记得自己那日究竟是怎样走出的那座御书房了。
他只记着,当他的双足久违地踏上御书房外的那条青石板地,有清风吹过击穿了他满身凉汗,几乎刹那就令他遍体生寒。
于是他不受控地再度颤栗起来——一面庆幸着自己的劫后余生,一面又清楚地知道,他显然已将自己逼入了更危险的一方境地。
他将自己的性命毫无保留地出卖给了皇权——以期他能精准又顺利地押中那个既愿帮他赎回这一条小命、又能满足得了陛下期许的“后世之君”。
他知道他这无异于是在与虎谋皮——是在与群魔共舞。
但他的退路,早在他开口拒绝了陛下要将他调往吏部的那个瞬间便被他自己堵了个分毫不留,除此之外,他亦别无选择。
——要么死。
要么且苟延残喘着,用他侥幸讨得的这一点时间,赌他求得到他追寻了一辈子的从龙之功。
前者是他有意触犯皇权的代价。
后者是帝王开恩,赏赐给他的一场凌迟。
前者与后者之间唯一的区别,便是凌迟或许还能给他留予那么一线捉摸不定的、一旦抓紧,许便能立地翻盘了的生机。
而死,则是在眨眼间的归于沉寂。
王仪清楚,自己一向是个不顾性命的赌徒。
是以,当那样的两条路那样清楚而明晰地被人展开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亦片刻都不曾犹豫地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通通出卖给了皇权——自此成为帝王座下最不忠心、却又最为忠诚的一条走狗。
那时的他,还不明白陛下为何会这般轻而易举地暂且“放过”了他。
但三年后的今天,他或许能略微想明白些了。
男人想着下意识多抬了一分的眼,瞳底不可自抑地涌上几分热切。
“从龙之功?”孰料那落了座的姬大公主闻言却只轻哂着微一低眉——那笑同王仪三年前在御书房时听到的那声几无二致——她满目嘲弄地多瞥了他一眼,遂慢条斯理地收回了目光,“王大人,你好大的胆子。”
“而今我父皇正值壮年,大鄢上下又正是一派盛世景象,海晏河清,而你王仪竟敢在这样的时间,当着本宫的面妄言什么‘从龙之功’——王大人,你有几条命能供着你这般口出狂言?”
“我看你简直是胆大包天!”姬明昭竖眉冷喝,瞳中亦随之纵过了一抹凛冽的杀机。
被那杀意刺得浑身筋肉紧绷了的王仪见状只得愈发恭谨低顺地伏低了身子,他的十指微蜷着紧紧抓扣住了砖地,心脏砰砰起鼓之间,他死命咬紧了牙根,极力平缓下了他那已然发了颤的声线:“殿下,微臣这究竟是真胆大包天还是诚意投靠,决计逃不过殿下的一双慧眼。”
“是以,倘若殿下您用不上臣,即便是将臣就地活捉了以报陛下,微臣今日也绝无二话!”
男人话毕便重重磕下了脑袋,那颅骨触地时曾溅起一小片蒙蒙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