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
仁帝端坐在扶手椅,起初只是随意看着下方,可当云容执笔落纸、动作利落地翻阅卷宗时,他的目光不由被吸引。
那侧影。
像。
太像了。
低头做事时全神贯注的神态,都像极了当年的清秋。
仁帝握着扶手的手指略收紧。
崔皇后侧眸瞥了眼仁帝,又扫了眼女眷处的公主昭,低首理了理自己的裙口,斯人已逝,再怀念也只能是怀念。
容庚离仁帝不算远,敏锐捕捉到了仁帝的神情变化。
他顺着仁帝的目光看过去,落在云容身上,心中了然。
云容确实和清秋神似,不只是容貌,更是骨子里的聪慧和从容。
但与清秋不同的是,云容虽口口声声自称奴婢,却全然没有一个身为奴婢低人一等的觉悟。
西面席位,苍澜低垂着眼,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将殿中一切尽收眼底。
他在想,如果云容会说西夷话,那会不会从曼莎口中得知些什么?
他不怀疑曼莎的忠心,他培养的死士不管经受什么样的严刑拷打都不会透露半分,但却经不住有心之人故意套话。
所幸,曼莎知之甚少,除了...
凛冽的眼神瞥了东面席位处一眼,莫非已暴露?
若是这样,不如丢弃。
王晋新脖颈莫名一冷。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云容已翻阅完所有的卷宗,数据也已记录完毕,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首再看日头。
快到午时了。
果然,太子很快扬声宣布,
“午时已到,诸位休息半个时辰。殿中已备好午膳,诸位可在殿中用膳,膳后可自行走动消食,但仅限在殿内。”
其实文德殿很大,属于那种半露天的回字结构,东西南北各有廊亭延伸出去,所以即便在殿中,可走动观赏的地方也不少。
因文试,殿中各处都有禁军值守,御龙班直则负责巡视。
梁欢领着分送至各席。
许济舟长舒了一口气,将写好的策论大纲小心收拢,取了一张空白的宣纸覆在上面,又用镇尺压好。
他转头对云容道,“云容姑娘辛苦了,先歇一歇用些膳点吧。”
云容收好宣纸后,点头,“好,许公子也用些。”
他们的长案上摆了一碟桂花糕、两碟水晶糕、一壶碧螺春,还有三碟时令鲜果。
许济舟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殿侧透气。
云容不饿,倒是有些口渴,便自行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目光警惕地追着来来往往的内侍们。
一名瘦高个的内侍在靠近他们长案时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转身时,他的袖口不小心扫到了茶壶,眼见茶壶就要倒在许济舟写满策论大纲的宣纸上。
云容眼疾手快,一下将宣纸从镇尺中抽出。
茶壶歪倒,茶水流出,洇湿了桌面和镇尺。
许济舟听到动静立即走了过来。
梁欢也很快过来,擦拭清理桌面,他还没训斥。
那瘦高内侍慌忙跪倒,“奴才该死!奴才手脚笨拙,请许公子责罚!”
许济舟见策论无碍,笑着摆了摆手,“无妨,快起来吧。”
瘦高内侍却没有立即起身,他抬起头,盯着许济舟,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淬了毒的刀,
“许公子当真宽宏大量。只是你与奴才原是一样的。
你生来便是天阉之身,与我等这种被切了根的男人有何区别?
凭什么你许济舟能坐在这文德殿中舞文弄墨,参加什么文试?
凭什么我就得给人端茶倒水、被人呼来喝去?!”
殿中骤然死寂。
所有人手中的动作都停住了。
许济舟温润的笑意在一瞬间碎裂,脸色发白。
瘦高内侍见他不语,愈发肆无忌惮,笑声凄厉起来,
“怎么?许公子说不出话了?你做这个狗屁策论,难道能让你变成真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