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后方火!(2 / 2)

指尖轻轻落下。

像是在下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命令。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炮兵的耳朵里。

“目標,敌军前锋。”

“预备——”

炮兵营统领猛地挥下旗帜。

十二名炮手同时握住了引信。

指尖悬在火摺子上方。

只待最后一声令下。

黑黝黝的炮口,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像是十二头蛰伏的凶兽,终於睁开了眼睛。

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吐出毁灭的烈焰。

而对面的百万大军。

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们依旧在鬨笑,依旧在嘲讽。

依旧觉得,对面的大尧皇帝,只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没有人知道。

他们嘲讽的,不是几根废铁。

而是他们自己的催命符。

莫云城,望尧楼。

时值正午,初夏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斜斜洒在二楼雅间的青砖地上,映出片片细碎的光斑。

楼下车水马龙,叫卖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透著边城特有的喧囂。

可雅间的门却从里面紧紧閂著,连窗缝都用棉纸糊了大半,只留一丝缝隙透气。

桌上摆著几碟凉菜,一壶劣酒,都没动过。

六个人围著八仙桌坐著,神色凝重,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首座上的是沈万舟,莫云城最大的粮商沈记的东家。

他穿著半旧的青布长衫,手上戴著个成色普通的玉扳指,看著像个寻常的生意人。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沈家世代在西洲做买卖,根深叶茂,三城的粮道、商路,大半都握在他手里。

八十年前大尧割让西洲六城给横川时,沈家没走,守著祖宅留了下来,到他这一辈,已是第四代。

左手边坐著柳怀安,含山城的柳老先生。

他鬚髮皆白,穿著洗得发白的儒衫,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祖父曾是大尧含山县的县丞,城破那天带著印綬投了井,留下遗训,柳家子孙世代不得仕横川。

到了他这辈,开了间私塾,教的都是大尧的诗书,背地里被人称作“柳夫子”,在三城文人里声望极高。

柳老先生旁边是赵铁山,西关人氏,开著间武馆,生得虎背熊腰,满脸虬髯,往那一坐就像座铁塔。

他爹是当年大尧边军的什长,战死在西洲割让的最后一战里,留给他一把环首刀。这

些年他明著教拳脚,暗地里练乡勇,手下有几百號精壮汉子,都是恨透了横川人的苦出身。

对面坐著的是陈默,莫城县衙的户房书吏。

他年纪最轻,三十出头,看著文文弱弱,戴著副小眼镜,总是低著头。

可谁也不知道,他手里握著莫云城所有的户籍、粮草、城防帐目,横川国的县令换了三任,都离不了他这个熟稔本地事务的老书吏。

陈默身边是苏锦行,含山的布商,生意做得大,足跡遍横川南北,消息最是灵通。

这次三城聚会,前线的消息大半都是他通过商路传回来的。

他生得白净,性子也最谨慎,凡事总要算清楚利弊,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最末位坐著的是林晚娘,西关回春堂的掌柜,也是席间唯一的女子。

她穿著素色布裙,头上挽著简单的髮髻,眉眼清冷,指尖带著淡淡的药香。

她医术高明,三城的百姓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找她,就连横川的军官家属,也常来她的医馆抓药。

没人知道,她爹当年是大尧的军医,城破时自縊而亡,她从小就跟著母亲学医,立誓要救大尧的百姓。

这六个人,分別来自莫云、含山、西关三城,有商贾,有儒生,有武师,有小吏,有医女。身份不同,家境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的念想——

等大尧的王师打回来,西洲重归故土。

为了这个念想,他们暗地里联络了十几年。

从青涩少年等到两鬢斑白,从父辈传到子辈。

终於,三天前他们收到消息:大尧皇帝萧寧御驾亲征,兵临敦州城下,和横川国楚昭的百万大军对峙。

消息传来的那天,三城暗地里都沸腾了。

多少人家夜里偷偷摆了香案,朝著东边洛陵的方向磕头。

多少老人拿出了藏了几十年的大尧旧服,摩挲著掉了色的纹样,老泪。

他们等了八十年。

八十年,四代人。

终於等到了王师北定的这一天。

所以他们约好了,在莫云城的望尧楼碰面,商议起事细节。

趁横川大军都在前线,后方空虚,他们拉起乡勇,夺下三城,切断楚昭的后路,接应王师北上。

一举收復西洲故土。

“诸位。”沈万舟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最新的消息,楚昭把后方三城的守军调走了大半,都派去敦州前线了。”

“现在莫云城里只有一千守军,含山八百,西关一千二。加起来也才三千人,而且大多是老弱残兵,没什么战力。”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我们这边,莫云能拉出一千二百乡勇,都是沈家护院和码头的苦力,个个身强力壮,我私底下练了快两年了。”

柳怀安抚著鬍鬚,缓缓开口:

“含山那边,老朽联络了几家乡绅,还有私塾里的后生,凑一凑,也能拉出八百人。兵器粮草,苏老板那边已经帮忙备下了。”

赵铁山瓮声瓮气地接话:“西关我来,五百武馆弟子,再加八百青壮,一共一千三百人。都是敢拼命的汉子,横川兵那些怂货,一个照面就能衝垮他们!”

陈默推了推眼镜,低声道:

“莫云城的城防图我已经拓下来了,粮仓、军械库、县衙的布防,都標得清清楚楚。守將是个横川来的贵族,只会喝酒玩女人,每天半夜才睡,守卫鬆懈得很。只要我们半夜动手,一个时辰就能拿下城门。”

林晚娘也轻声开口:

“回春堂的药材都备好了,金疮药、止血散、退烧的草药,都攒了三年的量。到时候我带几个徒弟,在后方设伤兵营,能救多少救多少。”

苏锦行算了算,点头道:

“粮草我这边没问题,三城的粮商我都打过招呼了,都心向大尧。只要举事成功,够我们支撑三个月。而且我在横川国都那边也有路子,真要是情况不对,也能帮著遮掩几天。”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心里越亮堂。

三城加起来,能凑出三千多乡勇。

而横川国的守军才三千,还都是老弱。

加上他们有內应,熟悉地形,出其不意半夜突袭,胜算极大。

只要拿下三城,守住隘口,就能切断楚昭大军的后勤粮道。

到时候前线百万大军没了粮草,不战自乱。

王师趁势追击,必能大获全胜。

西洲六城回归大尧,指日可待。

柳怀安听得眼眶发热,端起桌上的酒碗,颤巍巍地举起来。

“列祖列宗在上。”

“八十年了。”

“我们西洲百姓,没忘自己是大尧人。”

“这一次,定要迎王师北上,復我故土!”

沈万舟也端起碗,眼神坚定。

“復我故土!”

赵铁山更是直接,把酒碗往桌上一墩,粗声道:“干他娘的横川狗!把他们赶出去!”

眾人纷纷端碗。

就在这时。

雅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三长两短,是他们约定的暗號。

沈万舟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伙计钻了进来,脸色发白,满头是汗。

他是沈万舟的贴身伙计,专门负责跑消息。

“东家,各位先生。”小伙计声音发颤,带著哭腔,“前线……前线消息传回来了!”

眾人心里咯噔一下。

沈万舟皱眉:“慌什么!慢慢说!王师是不是开打了是不是贏了头阵”

小伙计摇了摇头,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

“不是……东家……不是……”

“大尧……大尧那边……只有五万人!”

“什么!”

赵铁山猛地站起来,带得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瞪著铜铃大的眼睛,一把揪住小伙计的衣领。

“你再说一遍!多少人!”

小伙计被他拎得脚都离了地,嚇得脸都白了。

“五……五万人……”

“探马看得清清楚楚,敦州城外,大尧的人马就五万,全是玄甲军。”

“楚昭那边……是百万大军!”

“哐当——”

柳怀安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

“五……五万……”

“百万……”

沈万舟也僵在了原地,手里的酒碗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五万对一百万。

这……这怎么打

就算玄甲军再精锐,五万人对上百万大军,也无异於以卵击石啊!

陈默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都忘了推。

他怔怔地看著桌面,脑子里飞速盘算著。

五万人守城或许还能撑一阵子。

可他们之前得到的消息是,萧寧御驾亲征,是要和楚昭决战的。

野战的话,五万人对一百万,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苏锦行的脸色也白了。

他做生意最懂算帐。

五比一百的兵力差距,別说贏,能全身而退都难。

搞不好,萧寧自己都要折在敦州城下。

林晚娘攥紧了袖口,指尖冰凉。

她咬著下唇,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沸腾的热血,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凉了个透。

赵铁山鬆开手,小伙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铁塔似的汉子,站在原地,眼圈都红了。

“怎么会……怎么会只有五万人……”

“大尧那么大的国家,怎么就派五万人过来……”

没人回答他。

谁也想不通。

他们等了八十年,盼了八十年。

好不容易盼到王师北征,竟然只来了五万人。

这不是开玩笑吗

这不是送死吗

过了许久,柳怀安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老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背都驼了几分。

他长长嘆了口气,声音沙哑。

“五万人……”

“百万大军……”

“萧寧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啊……”

沈万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失望。

“消息准確吗”

他问小伙计,声音发紧。

“准確。”小伙计连忙点头,“是商队里的兄弟亲自跑到敦州附近探的,隔著老远看的,黑压压一片,確实就几万人。楚昭那边的营盘,连绵几十里,一眼望不到头,百万肯定是有的。”

沈万舟沉默了。

雅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窗外的喧囂声传进来,更显得屋里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桌上的凉菜早就凉透了,酒也没了热气。

就像他们刚才还火热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苏锦行苦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诸位,”他看著眾人,语气涩然,“看来……我们的计划,要搁置了。”

“五万人打一百万,大尧必败无疑。”

“別说收復西洲了,能不能保住敦州都难说。”

“我们现在起事,非但接应不了王师,反而会引火烧身。”

“楚昭只要分兵几万回来,我们这三千乡勇,不够人家塞牙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