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行顿了顿,声音更低。
“到时候,三城百姓都要跟著遭殃。”
“横川人的性子,诸位都知道。”
“一旦起事失败,必然是屠城泄愤。”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
没人反驳。
横川国的残暴,他们都领教过。
三十年前,西洲有过一次民变,就因为赋税太重,活不下去了。
结果横川国派了一万大军过来,镇压之后,屠了三座城。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那是西洲人刻在骨头里的噩梦。
赵铁山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骨节咔咔作响。
他想反驳,想说我们不怕死。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怕死。
可跟著他的那些兄弟呢
三城的百姓呢
总不能因为一时意气,让所有人都跟著陪葬吧
陈默推了推眼镜,低声道:“苏老板说得对。”
“现在起事,胜算太低了。”
“大尧那边自身难保,根本不可能分兵过来接应我们。”
“我们贸然动手,就是以卵击石。”
“不如……再等等。”
“等大尧缓过来,下次再北伐。”
“下次”柳怀安抬起头,看著他,眼里满是苦涩,“下次是多久”
“十年二十年还是又一个八十年”
“老朽今年七十三了。”
“我等得起吗”
“西洲的百姓,等得起吗”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话。
是啊。
八十年都等过来了。
可谁知道,下一个八十年,还能不能等到。
也许这辈子,都看不到西洲回归了。
林晚娘轻轻擦了擦眼角。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抱著她,指著东边的方向,说那里是大尧,是我们的家。
她练了一辈子医术,就是想等王师打回来的时候,能多救几个大尧的士兵。
可现在……
家好像更远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柳怀安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
“诸位。”
“你们有没有想过。”
“大尧这一仗,若是败了,会怎么样”
眾人都看向他。
柳怀安缓缓道:“楚昭是什么人,诸位都清楚。”
“狼子野心,残暴嗜杀。”
“他这次举全国之兵南下,为的可不是一个敦州城。”
“他是想灭了大尧,一统天下。”
“若是萧寧陛下败了,玄甲军没了。”
“楚昭必然挥师东进,一路打到洛陵去。”
“到时候,敦州城破,沿途的郡县,哪个能挡得住百万大军”
“那些百姓,又会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西洲百姓,过了八十年的苦日子。”
“我们知道亡国奴是什么滋味。”
“横川人不把我们当人看,赋税是本土的三倍,贵族打死我们的人,就像打死一条狗。”
“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著东边的同胞,也过上我们这样的日子”
“看著他们的家园被烧,子女被掳,田地被占”
雅间里更静了。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都懂。
亡国奴的滋味,不好受。
这些年,他们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他们不想让东边的同胞,也受这种罪。
苏锦行皱著眉:“柳老,您的意思是……”
柳怀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著坚定的光。
“我的意思是。”
“就算大尧贏不了,就算我们接应不了王师。”
“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楚昭百万大军在前线,粮草后勤全靠后方输送。”
“西洲三城,是他最重要的粮道之一。”
“我们起事,不是为了夺城,不是为了归降。”
“是为了烧他的粮仓,断他的粮道,袭扰他的后方。”
“能拖延一天,是一天。”
“能让他少送一批粮草到前线,敦州城就能多守一天。”
“东边的百姓,就能少受一天的罪。”
这话一出,眾人都愣住了。
赵铁山猛地抬头:“柳老,您是说……我们不求胜,就为了拖后腿”
“是。”柳怀安点头,“我们这点人手,守不住三城,也打不过援军。”
“可我们熟悉地形,又有內应。”
“烧粮仓,毁驛道,杀小股巡逻兵,我们做得到。”
“只要能让楚昭的后勤乱上十天半个月,前线的压力就能小很多。”
“说不定,萧寧陛下就能抓住机会,反败为胜。”
“就算反败为胜不了。”
“至少,我们尽力了。”
“至少,我们没看著大尧受难,躲在后面袖手旁观。”
“至少,我们对得起自己身上流的血,对得起列祖列宗。”
苏锦行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商人,凡事都算投入產出。
这件事,投入的是三城几千条人命,还有所有人的身家。
產出呢
可能只是拖延敌军几天时间。
甚至可能一点用都没有,白白送死。
这笔帐,怎么算都亏。
“柳老,”他缓缓开口,“我明白您的心意。”
“可您想过没有。”
“我们这么做,就是螳臂当车,飞蛾扑火。”
“楚昭只要派个一两万军队回来,我们这点人,瞬间就没了。”
“到时候,不仅我们死,三城的百姓也要受牵连。”
“代价太大了。”
“而且,我们做的这些,未必有用。”
“百万大军,少几批粮草,未必就能影响战局。”
“为了这点渺茫的希望,搭上几千条人命,值吗”
值吗
这个问题,砸在每个人心上。
是啊,值吗
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去送死
赵铁山沉默了半晌,粗声粗气地开口了。
“值。”
他看著苏锦行,眼神坚定。
“苏老板,你是生意人,算的是本钱和利钱。”
“可有些事,不能这么算。”
“我爹是大尧的兵,死在西洲城头。”
“他临死前跟我说,儿子,记住,你是大尧人。”
“这些年,我看著横川兵在街上横行霸道,看著他们打死百姓,强抢民女。”
“我气啊。”
“可我没办法,我打不过他们。”
“现在机会来了。”
“就算打不贏,就算是死。”
“我也能给横川狗添点堵,让他们知道,我们大尧人没绝种!”
“就算死了,我到了地下,见著我爹,也能挺直腰板说,儿子没给您丟脸!”
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沈万舟也点了点头。
“铁山兄弟说得对。”
“有些事,不能用值不值来算。”
“我沈家守在西洲四代人,为什么不走”
“就是等著这一天。”
“以前我总想著,等王师来了,我们开城门迎接,做个內应。”
“现在王师遇到难处了,我们就缩起来”
“那我沈家四代人,不就成了笑话”
“別说能拖延几天粮草,就算只能烧他一个粮仓,杀他十个兵,也是赚的。”
“大尧没忘了我们,我们也不能负了大尧。”
陈默推了推眼镜,轻声道:“我也同意。”
“我在县衙当差这么多年,看著横川官吏横徵暴敛,百姓民不聊生。”
“我天天对著帐目,看著一车车粮食运去前线,心里就像刀割一样。”
“那些粮食,都是百姓的血汗。”
“都是用来打大尧的。”
“我早就想一把火烧了粮仓了。”
“就算死,也比天天看著这些糟心事强。”
林晚娘也抬起头,眼神清冷又坚定。
“我也算一个。”
“药材我都备好了,救不了前线的將士,救几个起事的弟兄也好。”
“我爹当年说过,医者仁心,不分前线后方。”
“能多救一个大尧人,就多救一个。”
“真要是败了,我就陪著大家一起死。”
“总比苟活一辈子,心里不安强。”
五个人都表了態。
只剩下苏锦行。
所有人都看著他。
苏锦行看著眾人,脸上阴晴不定。
他是最惜命的,也是最有钱的。
他有娇妻幼子,有万贯家財。
犯不著跟著一起送死。
可看著柳老先生花白的头髮,看著赵铁山通红的眼睛,看著沈万舟坚定的神情。
他心里忽然就酸了。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抱著他,给他讲大尧的故事。
讲贞观盛世,讲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讲西洲以前的好日子。
爷爷临死前,攥著他的手说,锦行啊,要是哪天王师来了,你一定要把家里的粮食都拿出来,犒劳王师。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
现在懂了。
有些东西,比钱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