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命重要。
苏锦行长嘆一声,笑了。
“行。”
“算我一个。”
“我苏锦行做了一辈子买卖,从来没做过亏本的生意。”
“这一次,就亏一次。”
“粮草、钱財、人手,我都出。”
“大不了就是倾家荡產,脑袋搬家。”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六个人,意见终於统一。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
只有沉甸甸的决绝。
他们都知道,这一去,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可没人退缩。
沈万舟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既然大家都定了,那我们就议议细节。”
“首先,时间。”
“就定在三天后,子夜时分。”
“三城同时动手。”
“目標不是夺城,是烧粮仓,毁军械库,破坏驛道和渡口。”
“动作要快,打完就撤,不要恋战。”
“撤了之后,不回城里,分散躲进西边的山里。”
“横川援军来了,找不到人,也没办法。”
“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出来,接著袭扰。”
“就跟他们耗著,能耗多久是多久。”
赵铁山点头:“西关那边我来,我熟山路,打完就带兄弟们进山,横川兵想抓我们,门都没有!”
柳怀安道:“含山那边,老朽联络乡绅,让他们提前把百姓往山里转移一部分,免得事后被横川人报復。”
陈默道:“莫云的城防图我都標好了,粮仓和军械库的守卫换班时间我也清楚,子夜时分刚好换班,防守最松。我到时候开城门,放大家进去。”
林晚娘道:“我把医馆的药材都转移到山里的秘密据点,到时候弟兄们受伤了,就去那里治。”
苏锦行道:“我负责把粮草和兵器提前运进山,再安排好各地的暗线,消息传递没问题。另外,我在横川国都的关係也能动用,儘量帮我们拖延援军的时间。”
分工一一敲定。
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也都清楚,这么做的后果。
柳怀安端起桌上的酒壶,给每个人面前的空碗都满上。
劣酒刺鼻,可每个人都闻著醇香。
老人举起碗,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八十年前,西洲沦陷。”
“我们的祖辈,没等到王师。”
“今天,王师有难。”
“我们西洲人,不能袖手旁观。”
“虽千万人,吾往矣。”
“干了这碗酒,生死与共,不负大尧!”
“不负大尧!”
六只碗,重重地碰在一起。
酒水洒出来,落在桌上,渗入木纹里。
像血一样。
眾人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可心里更热。
窗外,横川国的巡逻队又过去了。
马蹄声噠噠作响,渐渐远去。
雅间里的六个人,放下酒碗,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他们知道。
三天后的夜晚,会有一场血战。
他们可能会死。
可能会死无全尸。
可能会株连家族。
可他们不后悔。
因为他们是大尧人。
身体里流著大尧的血。
八十年了。
从没人教过他们该怎么做。
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从来都没忘。
沈万舟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窗帘缝,望向东方。
阳光刺眼,他却没躲。
敦州就在那个方向。
萧寧陛下和五万玄甲军,就在那里。
他们在前线浴血奋战。
他们在后方,也不能输了气势。
“陛下。”
他在心里默念。
“西洲百姓,没忘了您。”
“没忘了大尧。”
“这一次,我们与您並肩作战。”
柳怀安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老人望著东边,轻声吟道: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声音很轻,却在小小的雅间里,久久迴荡。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初夏的热气。
却吹不散满室的悲壮与决绝。
望尧楼外,人来人往,依旧是寻常的边城景象。
没人知道,这间小小的雅间里,六个普通人,做出了一个足以撼动横川后方的决定。
他们不是將军,不是大臣。
他们只是商贾,儒生,武师,小吏,医女。
是最普通的百姓。
可在国家危难之际。
他们站了出来。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虽千万人,吾往矣。
……
另外一边。
旷野上的鬨笑声还在继续。
百万大军如黑色的潮水,一步一步向著玄甲军的方向压来。
沉重的脚步声匯成闷雷,震得地表微微发颤,尘土顺著脚步扬起,在军阵上方凝成一层灰濛濛的雾靄。
阳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枪尖上,反射出成片的冷光,远远望去,像一片移动的钢铁丛林。
楚昭策马走在中军最前方,鎏金鎧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手里的马鞭隨意地晃著,脸上掛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方才萧寧推出十二根黑铁管时,他心里还曾闪过一丝疑虑。
可此刻大军越推越近,那十二根铁管子依旧安安静静地杵在原地,连半点动静都没有,他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故弄玄虚。”
楚昭嗤笑一声,对著身边的楚莽道,“朕还当他有什么惊天手段,闹了半天,就是摆几根废铁出来撑场面。”
楚莽连忙附和:“陛下圣明。萧寧这小子,也就会耍这些上不了台面的花招。真刀真枪打起来,他那五万人,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何止不够塞牙缝。”
石崇催马凑了上来,脸上堆满諂媚的笑。
“陛下,依臣看,萧寧这是黔驴技穷了。知道正面打不过,就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想嚇住咱们。他也不想想,咱们百万大军,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能被几根铁管子嚇住”
铁雄也跟著哈哈大笑:“石国王说得对!等下衝锋的时候,末將带本部人马,直接衝过去把那些铁管子都砸了!拆下来运回国內,还能熔了打几口铁锅!”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全是不屑。
在他们眼里,玄甲军再精锐也只是少数,那十二根黑铁管更是徒有其表。百万大军碾压过去,不过是举手之劳。
再往前些,六国君主的队伍里,鬨笑声更是从未停过。
楼兰王骑在马上,一边隨著大军往前走,一边对著玄甲军的方向指指点点:“你们看,那些炮手还在那摸来摸去,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装得再像有什么用”龟兹王撇著嘴,“铁管子就是铁管子,还能变出花来我看他们就是拖延时间,等咱们走到跟前,他们就得嚇得屁滚尿流。”
焉耆王更是直接扯开嗓子,对著对面大喊:“萧寧!你那宝贝管子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赶紧扔了投降!別在那丟人现眼了!”
话音落下,周围的六国士兵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队伍推进的速度不快,可每前进一步,压迫感就重一分。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前锋的周虎等人,甚至已经能看清玄甲军士兵脸上冰冷的神情。
可那十二根黑铁管,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周虎心里那点不安早就散得一乾二净了。
他吐了口唾沫,把长刀扛在肩上,回头对著身后的逃兵们大声嚷嚷:“兄弟们都瞧见了吧!萧寧就是在装神弄鬼!就这几根破铁管子,还想嚇唬爷爷等下衝上去,先把这些管子砸了,再砍萧寧的脑袋!黄金千两,就在眼前了!”
“好!!”
几百个逃兵齐声吆喝,一个个趾高气扬,脚步迈得更大了。
他们已经开始盘算,等破了玄甲军阵,该抢多少金银,该掳多少女人。
至於对面的五万玄甲军,还有那十二根古怪的铁管,早就被他们拋到了九霄云外。
在绝对的人数优势面前,一切花招都是徒劳。
左翼高坡上,度云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他死死攥著韁绳,指节绷得发白,指腹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著尘土和敌军的喧囂,扑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黑色的人潮还在往前涌,一眼望不到边际。
那是一百万大军。
是二十倍於己方的兵力。
就算陛下真的有新式兵器,就算那十二根铁管子真的有威力,可十二件兵器,又能杀多少人
一百一千
就算一炮能炸死一百人,十二炮也才一千二百人。
对於百万大军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根本伤不到筋骨。
等敌军反应过来,一个衝锋就能踏平整个玄甲军方阵。
“二王子,咱们……咱们真的不撤吗”
阿木站在度云身边,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握著刀柄的手也在抖,不是怕死,是替眼前的局面著急。
“再往前,敌军就连弩都能射到咱们了。”
“五万对一百万,就算有新武器,也……也顶不住啊。”
度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阵前那个金甲身影上。
萧寧依旧端坐在朝风背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桿標枪。
百万大军压境,漫天嘲讽入耳,他却仿佛毫无所觉,连坐姿都没有变过半分。
那份镇定,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越是这样,度云心里就越慌。
他怕这份镇定,只是强撑出来的体面。
他怕陛下是抱著必死的决心,要和玄甲军一起战死在这里。
“不行。”
度云猛地一咬牙,勒转马头。
“我再去劝劝陛下。”
“就算他要战,也该退回城里去守。”
“野战对我们太不利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催马衝下了高坡,直奔阵前而去。
阿木想拦都没拦住,只能焦急地在后面看著。
片刻之后,度云策马衝到了萧寧身侧。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急切:
“陛下!”
“臣恳请陛下,暂且收兵回城!”
“敌军势大,百万之眾铺天盖地,正面野战实在太过凶险!”
“敦州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我们凭藉城垣防守,至少能撑数月之久!”
“臣愿率月石国五千骑兵断后,掩护大军撤回城中!”
“请陛下三思!”
他说得情真意切,额头都抵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