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炮往前凑了半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河本一郎在底舱引爆了十一号菌剂的辅助储存罐。毒气已经顺着通风管道往上返了。不用二十分钟,整艘船的空气里全都是活体炭疽孢子。吸进去一口,肺烂成血泥。”
麻生的脸色唰的一下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连退了两步,手掌下意识地捂住口鼻:“毒……毒气泄漏了?那这艘船……”
“不能留了。”张大炮冷冷看着他,“再留十分钟,你和我都得变成甲板上那些烂肉。”
“那……那我们怎么向河本大佐交代?”
“交代?拿你的命去交代?”张大炮冷哼一声,伸手扯住麻生的领口,把他拉到船舷边,指了指下方悬挂的一艘轻型救生艇,“影佐死了,鸠山跑了,底舱的实验资料烧光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回海燕号上。只要你我一口咬定,是游击队在船上引爆了生化武器,东京丸玉碎沉没,责任就在鸠山指挥失当上。你懂不懂?”
麻生连连点头,冷汗混着雪水从额头上往下淌:“嗨!井下君高见!全凭中佐阁下做主!”
在这种要命的关头,军衔和求生欲彻底绑在了一起。麻生本就是个外勤打手,在特高课里无依无靠,除了抱紧眼前这根救命稻草,他根本没得选。
“放艇。”张大炮吩咐道。
两人迅速解开缆绳,手动绞盘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白色的小救生艇缓缓落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冰冷的海浪狠狠拍打着东京丸的铁皮船壳。
张大炮顺着绳梯滑落下去,稳稳落在救生艇中央。麻生背着冲锋枪也跟着滑了下来,双腿一沾艇底就瘫软在座位上,大口喘着粗气。
张大炮抄起木桨,用力撑开东京丸的船身。
小艇在风浪中剧烈颠簸,顺着铁灰色的海浪,慢慢向几百米外停泊的海燕号巡逻艇划去。
东京丸高大的漆黑船影在他们身后逐渐被大雾吞没。
张大炮回头看了一眼。顶层甲板上,周保国那魁梧的身影正带着几个老兵在风雪中警戒,老陈正在升起备用求救信号旗——那是一面残破的红蓝双色旗,指向正北方向。
远东的接应部队,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这六百多人的性命,他算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一大半。
小艇划出两百米左右,四周的大雾突然变淡了一些。
风雪在海面上卷起一个个白色漩涡。
麻生正死命划着桨,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的海面。
“中佐……你看那是谁?”麻生压低声音,手指微微有些抖。
在距离海燕号不到两百米的一处冰浪边缘,同样漂浮着一艘橘红色的橡皮救生艇。
那艘艇上只有一个人。
那人身上的军服早被扯得稀巴烂,右腿上绑着厚厚的一圈止血带,整个人趴在船舷上,正用一根单桨拼命地往前划。
正是鸠山。
他显然也发现了这艘划过来的木质小艇。
鸠山猛地抬起头,独眼在风雪里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表情从绝望骤然变成了错愕。
小艇越靠越近,两船之间不过三十来米。
张大炮坐在船尾,手里的木桨一下一下稳稳地划着水,眼皮抬都没抬。
“鸠山参谋,命挺大啊。”张大炮冷冷开口,语气像是在街角遇到熟人打招呼。
麻生端起九九式轻机枪,枪口直接锁定了鸠山的脑门,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八嘎!鸠山!”麻生厉声怒喝。
鸠山死死扣着橡皮艇的边缘,眼神怨毒地在张大炮和麻生脸上扫过:“井下三郎!你少在这装模作样!底舱那个带着冲锋枪的支那人到底是谁?你是不是早就跟抗日游击队串通好了?!我要回大莲向河本司令官检举你!你这个帝国的叛徒!”
张大炮停下手里的桨,从小艇底部摸出一截湿漉漉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掌上的机油。
“检举我?”张大炮嘴角扯出一抹嘲弄,“鸠山参谋,你连实验资料都看不住,现在跑出来说别人是叛徒?”
“那把火是你放的!”鸠山疯狂地吼道,“除了你,谁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观察室?!”
麻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张大炮。
张大炮擦手的动作没停,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一下。
信息差这种东西,用好了能杀人,用不好也能把自己埋进去。鸠山这蠢货显然是在底舱被打蒙了,把易容后的张大炮和现在的井下中佐硬生生撕裂成了两个人,却又本能地把两件事往一块扣。
“麻生君。”张大炮淡淡开口。
“属下在!”
“鸠山参谋在底舱吸入了大量神经毒气,神智已经彻底错乱了。”张大炮把抹布随手扔进海里,指尖轻轻敲了敲枪柄,“一个疯了的参谋,带回司令部,只会给河本大佐添麻烦。你说是不是?”
麻生眼底闪过一丝凶芒。
刚才在海燕号上,鸠山就准备把他们全船人当耗材除掉;在底舱,更是差点让重机枪把他们打成肉泥。如果让鸠山活着回到大莲港,凭借他在参谋部的关系,死的人绝对是他麻生。
“属下明白。”麻生拉动枪栓,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井下!你敢杀我?!我是大本营派驻关东军的特派参谋!你敢动我一根毫毛,宪兵司令部会把你的骨头敲碎喂狗!”鸠山从橡皮艇里拔出南部十四式,拼命想要拉动枪栓。
然而,海水早就浸透了他的枪膛,机撞针在严寒中被冻死,卡在弹夹边缘发出一声绝望的空响。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