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8章 收服天虫子(1 / 2)

天虫馆的终审日从卯时开始。

王铮天不亮就到了户部衙门对面的茶楼,还是那个角落的位置,还是高碎。茶博士提着铜壶过来冲水时多看了他一眼——这个客人连来了好几天,每天点一壶最便宜的茶坐一上午,茶杯端起来遮住半张脸,也不说话,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躲人。茶博士在茶楼干了二十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人,知道这种人不能多问,冲完水就走了。

户部衙门的侧门从天亮前就开始有人进出。先是一个穿灰袍的化神期虫师带着两个弟子进去,弟子手里捧着虫骨培育箱,箱体上刻着天虫馆乙区的编号。接着是几个身穿世家锦袍的管事模样的人从正门进了户部衙门,领头的是个化神巅峰的中年男修,胸口绣着钱家的族徽。王铮记得姜小渔说过天虫馆副馆长姓钱,这人大概就是钱家的人。最后进去的是一个穿玄色长袍的老者,炼虚中期,袍子上没有天虫馆的编号也没有世家族徽,但腰间挂着一枚玄霜殿制式的虫晶通讯球。王铮把茶杯搁下,在虫蜕皮上记了一笔——玄霜殿的人也在终审日到场。

辰时三刻,天虫馆正门开了。

王铮没有走正门。他从茶楼后巷绕到天虫馆侧门,把上次用暗虫短路过的禁制重新打开,侧身进去,又把门无声合上。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甲区培育室里的噬灵蚁杂交种比他上次来时又死了一批,培养皿底部干瘪的虫蜕堆得更高了。他没有在甲区停留,沿着走廊拐进乙区,又从乙区后侧的楼梯上了丙区。

丙区和甲区乙区完全不是一个规格。穹顶上垂下来的虫骨吊架数量比乙区少了一半,但每根吊架上挂着的虫茧品阶高了整整一个档次。茧壳表面的巢印纹路不再是最初级的菱形结构,而是演化成了更复杂的六角形嵌套纹,和王铮在无边海虫骨化龙遗骸上见过的远古巢印纹路有六成相似。天虫馆从海族仿制巢印体系和玄霜殿封印术里拼出来的这套复合法则培育术,在丙区已经初具雏形,不再是粗糙的拼接,而是有了自己的融合方向。

丙区尽头是一扇紧闭的虫骨大门,门上刻着“丁区”两个字,笔锋苍劲,刻痕极深,和门框上嵌着的禁制阵盘一样,每一道纹路都透着一股不欢迎外人的冷硬。天虫子的私人培育室就在这扇门后面。

王铮在丙区找了个能看见丁区大门的角落站定。他身边是一排虫骨培育架,架子上摆满了等待终审的帝虫阶亚种,每一只都用独立的虫晶罩子罩着。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在暗处站着,把气息压到最低。

等了约莫一炷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群人从乙区楼梯口涌上来,最前面的是那个钱家副馆长,身后跟着四个世家的管事、两个天虫馆的化神期虫师,还有那个腰间挂着玄霜殿通讯球的老者。殿后的才是天虫子。

天虫子比王铮想象的要老,也比王铮想象的要瘦。炼虚巅峰的修为在他身上没有撑出什么气势来,反而像是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旧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他削瘦的骨架上。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长袍,袍角沾着洗不掉的虫粪渍和饲料残渣,和虫皇宗恒温室里柳三娘干活时穿的那件简直一模一样。他背微驼,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迈出去都极稳。他的眼睛是那种常年蹲在虫室里的人才有的——眼白浑浊,瞳孔却极亮。这双眼扫过丙区培育架上的每一只虫茧,目光在每只虫茧上停的时间都一样长,然后移开,没有一丝偏袒也没有一丝敷衍。

终审流程开始了。

钱家副馆长从乙区培育架上捧下来三只巢印茧,放在天虫子面前的长桌上。他的动作很恭敬,说话的语气也恭敬——“馆长,这是这个月乙区最出色的三只,巢印纹路融合度全部超过七成,您过目。”天虫子低下头,从袖口里摸出一根极细的虫骨探针,在茧壳表面轻轻点了一下。茧壳上的巢印纹路在探针下亮起来,六角形嵌套纹路沿着茧壳边缘逐层亮开,亮到第五层时天虫子把探针收回去,在旁边的记录册上写了一个字——“可”。

第二只茧,天虫子同样用探针点了一下。纹路亮到第四层就停了,茧壳内部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是幼虫在茧壳里挣扎的声音。天虫子把探针搁下,没有写评级,只说了一句话:“这只茧的暗属性法则密度不够,复合法则推得太快了,木属底子没打稳就往上叠金属性。”钱家副馆长脸上的恭敬还在,但嘴角往下压了半寸。这只茧是孙家送来的。

第三只茧,天虫子的探针刚碰到茧壳就收回来了。他把探针在袖口上擦了擦,没有说话,只是在那只茧的编号旁边画了一个叉。叉画得很轻,但笔尖戳破了虫蜕皮纸面。

钱家副馆长的脸色在虫晶冷光下有点发青。“馆长,这只茧是玄霜殿那边——”

“玄霜殿的虫不归我管。”天虫子把探针插回袖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饲料配方,“我只认虫,不认人。这只茧壳表面的金属性法则纹路是后天刻上去的,不是幼虫自然分泌的。造假。”

走廊里安静了。

玄霜殿老者的脸皮抽了一下。他没有朝天虫子发作,但他看钱家副馆长的眼神比看天虫子更冷。三只茧,一只勉强通过,一只推倒重来,一只造假。这就是天虫馆乙区这个月最好的成果——在钱家副馆长嘴里是“巢印纹路融合度全部超过七成”,在天虫子探针底下全露了馅。

王铮靠在丙区的虫骨架上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对天虫子的评估往上调了半格。炼虚巅峰的修为在这个人身上没有用来压任何人,他从头到尾只动了探针和笔,但钱家副馆长在他面前站得像个被先生抽查功课的学生。这人不傻,他手底下的人在干什么他未必不知道,但他一个人在丁区里蹲着,四面都是钱家的人、孙家的人、玄霜殿的人。

终审继续往下走。丙区的帝虫阶亚种一只一只被捧上来,天虫子一只一只看过去。他的探针很准,每一针都点在茧壳最脆弱的位置,茧壳内部的法则纹路在他探针底下无处藏。他的评级也极严,连过了七只只评了三只“可”,剩下四只全部被退了回去。每退一只,钱家副馆长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等到第四只被退回时,钱家副馆长终于忍不住了。

“馆长,”他的语气还是恭敬的,但恭敬底下那股暗火已经快要压不住了,“天虫馆成立三年了,陛下那边要的帝虫阶灵虫到现在一只都没拿出手。玄霜殿殿主那边也催了两次,说我们的虫种品阶连虫皇宗的外门水平都不如。您是不是——适当放宽一点评级标准?”

天虫子把探针从一只帝虫阶亚种茧壳上拔出来,慢慢直起腰。他把探针插回袖口,转过身来看着钱家副馆长。“放宽?放宽到哪一档?你让我把造假的茧评成‘可’,然后把一堆连法则纹路都站不稳的杂种虫送到陛下的虫架上?”他的声音很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我天虫子养了两百年虫,从炼气期养到炼虚巅峰,从来都是虫说了算。评级放宽了,茧壳会自己骗人吗?你放宽了,虫子不放宽,虫子该蜕皮蜕皮该死还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