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副馆长脸上的恭敬终于碎了。他把手里捧着的虫骨培育箱往桌上一搁,搁得很重,箱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馆长,这些年要是没有我们钱家和孙家在黑市上倒手噬灵蚁虫卵,天虫馆的虫种从哪来?陛下拨的那点经费连买饲料都不够!你在丁区里蹲着,只管评级,馆里的虫卵供应链、培育成本、灵矿采购、和玄霜殿的谈判,哪一样是你操过心的?到头来你说我的茧造假——我造假也是为了天虫馆能活下去!”
天虫子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背还是微驼着,灰扑扑的袍子上虫粪渍还是虫粪渍,但那张削瘦的脸上忽然多了一层王铮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疲惫。一个在玄霜山脉里蹲了两百年只跟虫子打交道的人,被扔进天风王朝皇宫和世家们的饭局里搅了三年,搅到现在连自己评级的标准都要被人按着头往下压。他不缺骨气,但他没有翻桌子的底气——他是炼虚巅峰,可玄霜殿那边压着一个合体巅峰的殿主。天虫馆的虫种供应链捏在钱家和孙家手里,他翻桌子,天虫馆明天就断粮。
就在走廊里僵住的那几息沉默里,王铮从丙区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隐匿脚步声。虫骨靴踩在天虫馆丙区的虫晶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合体中期的灵压一层一层往外铺开,不猛烈,但极沉。丙区培育架上所有的虫茧在灵压扫过的瞬间同时亮了一下巢印纹路,不是被激发的,是被压制的——合体期修士的灵压对帝虫阶以下的灵虫有天生的法则压制,虫茧里的幼虫感应到了某种远高于它们品阶的存在正在靠近。
钱家副馆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脸从青色变成了白色,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要喊来人。旁边那玄霜殿老者反应更干脆——手直接摸向了腰间的储物袋。王铮看了他一眼,一眼就够了。玄霜殿老者摸到储物袋的那只手僵住了,不是被定住,是不敢再往下动。他在无边海杀过不止一个炼虚后期,身上残留的杀气还没散干净。
天虫子没有退。他站在长桌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根虫骨探针,探针尖上还沾着刚才那只造假茧的体液。他看着王铮从阴影里走出来,目光从王铮胸口移到王铮袖口——袖口里龙血虫幼虫刚睡醒,翅芽根部的九枚金色龙鳞隔着袖子透出一丝极淡的暗金色光晕。天虫子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把探针搁在桌上,对着钱家副馆长和玄霜殿老者说了一句话:“你们都出去。”
“馆长——”钱家副馆长还想说什么。
“出去。”天虫子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这一回他说话时用的是炼虚巅峰的灵压。
钱家副馆长带着人退出去了。玄霜殿老者临走前看了王铮一眼,那一眼里有忌惮,也有另一层东西——他大概已经猜到这个人是谁了。一个能在天虫馆禁制里来去自如、身上带着帝虫阶灵虫、合体中期修为的人,整个中天大陆找不出几个。丙区的大门在他们身后轰地关上。走廊里只剩下王铮和天虫子两个人,还有满架子的帝虫阶亚种虫茧。
“虫皇宗宗主,王铮。”天虫子先开了口。他把王铮的宗门和名字一起报出来,语气不像在质问一个闯入者,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听说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王铮没有否认。“你知道我?”
“我研究过你们的噬灵蚁变异种。”天虫子把手里的探针在袖口上擦了擦,插回袖子里,“孙福从恒温室偷出来的那批虫卵,品质比我们天虫馆自己培育的最好杂交种还高一个档次。我在丁区做了十几次比对,你们虫皇宗的噬灵蚁不是靠精血喂养催上去的,是有一套完整的法则培育体系。我猜了很久这套体系是谁设计的,后来听说虫皇宗宗主是个废灵根出身的虫修,我就知道是谁了。”
王铮在长桌另一头站定。他看着天虫子,说:“你手底下的人偷我的虫卵,偷了一年半。天虫馆副馆长在青石镇设据点,往我宗门里安插暗子,还想撬我亲传弟子的嘴。我今天来这里,原本是要把天虫馆从内到外拆干净。”他把龙血虫幼虫从袖口里拨出来放在桌上。幼虫刚吸完血,翅芽根部的九枚龙鳞在冷光下暗金流转,龙息虽淡,却把桌上几只待审的帝虫阶亚种压得缩进了茧壳最深处。“但看到你之后,我改了主意。你是个养虫的人。”
天虫子盯着桌上那条龙血虫,看了整整几十息。一个虫痴看到一条全新的、万虫榜上没有记录的半龙半虫血脉融合体,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最后把目光从龙血虫身上移开,抬起头看着王铮,没有说话。
王铮从储物袋里取出沙金蚁后出金时留下的法则纹路拓印,放在桌上。天虫子低下头去看那张拓印,第一眼看到的是法则纹路的排列方式,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但不是不舒服的皱,是那种发现了一个全新思路的皱。接着王铮又取出龙血虫第一次蜕皮的蜕壳碎片。天虫子把蜕壳拿到手里,翻过来对着虫晶灯光看蜕壳内侧的金色血脉纹路,看了很久,翻壳的手都在微微发颤。然后是海魂虫母卵的光膜样本。天虫子举起小瓶时瓶子里深紫色的法则光膜在虫晶灯光下自行展开,他看了很久,久到忘了把瓶子放下来。最后是裂宇金螟成体左翅磨损处脱落下来的空间法则碎屑。天虫子把碎屑接过来时没有用手指碰,是用探针轻轻拨了一下,碎屑在探针尖端自行旋转了半圈,他盯着那旋转看了足足小半盏茶。
“一个虫痴在玄霜山脉里蹲了两百年,蹲出来的是自己的道。”王铮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来,收回储物袋里,合上袋口。“但在天虫馆这三年,你的培育方案要过钱家的手,你的虫种要孙家点头,你的评级要被玄霜殿插嘴。我今天来不是来拆天虫馆的。我来给你另一条路。”
天虫子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站起来,走到丙区窗边,背对着王铮。窗外是上阳城皇宫的方向,极远的地方,宫墙上嵌着的灵晶原矿还在泛着乳白色的光。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
“我有几个条件。”天虫子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天虫馆的虫种体系和培育数据归虫皇宗共享,但不能搬到虫皇宗去。这里的每一只虫都是我亲手调的,搬了就死。天虫馆内部我会清洗——钱家、孙家的人我会全踢出去,玄霜殿的线我也会全断,但馆里大部分低阶虫师只是混口饭吃,他们没参与情报渗透,希望虫皇宗不要追究。还有,天虫馆以后不向天风王朝皇室负责,也不向虫皇宗负责。我只对你一个人负责。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服了。”
王铮伸出手去。
天虫子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沉默了几息,然后把自己沾着虫茧体液和骨粉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了上去。王铮说欢迎加入虫皇宗。天虫子把手抽回去,在袍子上擦了擦,低着头应了一句。
“愿为宗主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