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虫子把玉简推到王铮面前之后,没有急着开口。他那只半虫化的手指在玉简边缘敲了两下,甲壳指尖磕在玉石表面上发出嗒嗒的脆响,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万虫殿里安静了足足五息,殿外的山风卷着饲虫草的碎叶从门槛底下灌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打了几个旋。
“十八年。”王铮拿起玉简,神识往里面探了一下。玉简里封存的信息很密,光是玄霜殿殿主抵达无边海之后的行踪记录就有三十多条,每条后面都标注了情报来源和时间节点。最早的一条落款日期是他闭关的第二年秋天——也就是殿主从天风王朝出发后的第二个月。
两个月。玄霜殿殿主没有食言,说两个月到无边海,就两个月到了。
“他到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王铮把玉简放下,抬头看千虫子。
“什么都没做。”千虫子的回答让王铮皱了皱眉,“他在无边海北岸的一座无名荒岛上落了脚,占了岛上唯一一座礁石山洞,一待就是十八年。十八年里他出过三次门——第一次是登岛第三年,在荒岛方圆三百里的海域布了一圈禁制;第二次是第十一年,去了一趟无边海深处,待了七天回来,回来时身上的灵力波动明显弱了一截;第三次是第十五年的秋天,他主动联系了海沙宗,买了一批灵石,交易是在荒岛上当面完成的,海沙宗宗主回去之后吓得魂不守舍,说殿主身上的气息和十八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王铮把玉简重新拿起来,用神识逐条读取里面的情报记录。海沙宗是无边海北岸最大的本地宗门,宗主叫黄三水,炼虚后期修为,在无边海经营了三百多年,对海域的熟悉程度比任何外来势力都深。黄三水和殿主面对面交易过——这条情报的价值比前面所有行踪记录加起来都大。
“黄三水现在在哪。”王铮问。
“海沙宗总舵,但他说什么也不肯再见任何人了。殿主找完他之后,他把宗门事务全交给了大弟子,自己躲进了海沙宗后山的闭关洞里,挂了个闭死关的牌子,三年没出来。”千虫子顿了顿,“我派人去问过他大弟子,大弟子说他师父回来之后只说过一句话——‘那人身上的灵气是黑的’。”
灵气是黑的。
王铮手指停在玉简表面,脑子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正常修士的灵力颜色和灵根属性挂钩,火属红、水属蓝、木属青、金属白、土属黄,黑暗属性的灵力是暗紫色或者深灰色,但“黑色”不在任何已知的属性光谱里。黑色的灵力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灵力被某种外部力量污染了,要么是殿主自己主动把灵力往某个极端方向推,推到了正常的属性分类装不下的程度。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殿主这十八年不是在荒岛上发呆。他是在修炼某种不能在玄霜殿正殿里练的东西。
“无边海深处有什么。”王铮把玉简放在桌上,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张无边海的海图。海图是用海兽皮硝制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暗礁、海流、妖兽领地和水下遗迹的位置。这张海图是外务堂花了将近十年时间,用噬灵蚁群和海魂虫一点一点探出来的,东海部分画得详细,无边海部分就稀疏多了,越往深海标注越少,到了海图最西边干脆是一片空白——外务堂的虫群也没探到过那么远。
千虫子伸出一根虫爪,点在无边海深处一个用红圈标注的位置上。“这里,海图上标的是‘黑渊’,水深超过八千丈,光线透不下去,神识探不到底。无边海的蛟龙一族管这地方叫‘龙眠之地’,传说上古时期有一条黑龙在这里陨落,龙尸沉进海底之后把方圆千里的海域都染成了黑色。传说真假不知道,但有一点是真的——黑渊附近的灵力浓度是正常海域的三倍,而且水质异常,普通海兽游进去不出半盏茶就会发狂。”
“殿主去的就是黑渊?”
“方向对得上。他从荒岛出发,一路往西偏北的方向走,那个方向尽头就是黑渊。但他在海图上标注的位置是黑渊外围,没有深入核心。外务堂用噬灵蚁群试图跟踪,跟到黑渊外围就被紊乱的海底灵力乱流冲散了蚁群的感应链路,没拿到更详细的情报。”千虫子把虫爪收回来,“不管他在黑渊外围找到了什么,回来之后他的气息确实变了。黄三水说他身上的灵压比以前沉了,不像是合体巅峰修士该有的灵压——更像是某种更重、更密、更黏稠的东西。”
王铮把海图卷起来收进储物戒。黄三水的形容让他想起了一个东西——龙渊封印深处那种被压缩到极致的灵力密度。初代虫祖用三枚封印发条加上一枚神秘石卵,把龙渊里的灵力压缩到了足以维持九千年封印的程度。如果玄霜殿殿主在黑渊外围找到了某种类似的上古遗留之物,他就有可能用同样的思路来压缩自己的灵力,为突破渡劫期做准备。
一个被寿元逼疯的合体巅峰修士,用十八年时间在无边海深处把自己身上的灵力一点一点压成黑色。这个消息比殿主两个月后降临无边海的说法更让人不安——因为降临是预期之中的事,而压缩灵力不是。压缩灵力意味着他在追求某种质变,而质变往往意味着突破。
“老狐王那边有什么新消息。”王铮换了个问题。
“没有。青丘还是老样子,老狐王依旧在泡温泉,万妖殿的日常事务还是交给几个合体期的殿主在打理。唯一的变动是狐族新晋了一个合体初期的年轻狐女,老狐王把万妖殿的东殿交给她管了。”千虫子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倒是姜道空前年派人送了一封信来,问你的闭关情况。信里还夹了一份天风王朝东境的矿脉勘探报告,说是发现了三条新的灵石矿脉,问虫皇宗有没有兴趣合开。”
“他不是关心我的闭关。”王铮摇了摇头,“他是关心玄霜殿殿主什么时候从无边海出来。天风王朝夹在玄霜殿和虫皇宗中间,殿主一旦突破渡劫期,第一个遭殃的不是虫皇宗,是天风王朝。姜道空是个老狐狸,他送矿脉勘探报告过来,不是想合作,是在递话——如果殿主打过来,他希望虫皇宗不要袖手旁观。”
“你怎么回他。”
“不急。先搞清楚殿主在黑渊外围拿到了什么。”王铮站起来,把千虫子带来的玉简揣进袖口里,“我明天动身去无边海。宗门这边你多盯着,护山大阵最后两层完工之前,元磁禁制维持在十一层,不要贸然推到十二层——推满之后没有余量,一旦被攻破一层,整座大阵会连锁崩塌。”
千虫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站起来的时候背甲上的纹路在虫晶灯光下闪了一下,二十年没见,他甲壳上那些纹路已经从单纯的装饰纹进化成了实打实的法则刻痕——每一道纹路都对应着一种虫族本能法则的积累。这个老虫子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变强。
王铮走出万虫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山道上的虫晶路灯亮了一排,灯光在夜雾里晕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团。洛雨正从山道上走上来,手里抱着一摞账册,看见王铮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的动作比二十年前沉稳了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