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的虫形分身粒子在石台边缘重新凝聚成人形。这个过程比平时慢了至少三倍——空间折叠残余隙实在太窄,为了挤过最后那道缝隙,他把分身粒子压缩到了极限,有几粒粒子在穿过空间屏障时被擦掉了表层灵力,重新凝聚时左臂的灵力回路断了两条,需要半盏茶的时间用青木天法则修复。他没有等,拖着还没完全凝固的左手,一步踏上了石台。
石台表面的空间砂踩上去无声无息,每一粒砂子都是空间法则结晶风化后的残骸,脚底接触砂面的瞬间,砂粒中残留的空间法则碎片会轻微地刺痛脚底皮肤,像是踩在无数根细如蚕丝的玻璃纤维上。王铮没有理会这种刺痛,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石台中央那把剑。破空斩仙剑安静地插在石台正中央,剑身入石三分,露在外面的部分长约三尺二寸,通体呈半透明的银色,剑刃边缘不断往外逸散着极细的空间法则残光。每一缕残光脱离剑刃后都会在空气中切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空间裂缝,裂缝随即被秘境自身的空间法则修复,然后又被下一缕残光切开,循环往复,永不停歇。这剑不是被封印在秘境里,是秘境在封印这把剑。整个碎空秘境的存在,从最外层的空间乱流带到最内层的空间折叠区,都是为了一件事——困住这把剑,不让它出去。
王铮在距离仙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不是他自己想停的,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这道屏障没有任何颜色、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任何法则纹路,甚至连神识都感应不到它的存在。它就是一片纯粹的“无”——没有空间,没有时间,没有物质,没有灵力,什么都没有。王铮的手伸出去,手指触碰到那片虚无的瞬间,指尖传来的不是阻力,而是一种更诡异的感觉:他的手指还在,但手指触碰到的那个空间位置本身不存在。不是什么东西挡住了他,而是他面前根本没有“路”可以走。仙剑离他只有三步,但这三步的距离,每一步都隔着一个被抹除的空间。三步,就是三重虚无屏障。
他换了三种方式试图跨过第一重虚无。第一次,他调用裂宇金螟成体的空间置换能力,想把自己直接置换到仙剑旁边。置换发动的瞬间,空间法则纹路在他和仙剑之间亮了一下,然后无声无息地灭了——不是置换失败了,是置换的目标位置不存在,没有坐标可以置换。第二次,他让九翅空螟幼虫发动空间穿梭,在虚无屏障中强行开辟一条空间隧道。幼虫的第七对翅芽亮到了极限,空间法则之力在它周身凝成一根银白色的针,往虚无中扎进去,针尖刺入不到一寸就碎了——不是被屏障反弹回来,是隧道本身被虚无吞掉了,灵力在进入虚无的瞬间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第三次,王铮没有用任何法则,就是最简单的一拳。九色雷躯第九层的肉身之力在拳头上凝成一个无形的力场,这一拳砸出去,合体中期修士的护体灵罩都能砸穿。拳头撞在虚无屏障上的感觉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棉花至少有棉花的物质存在,他这一拳打在了比棉花更空的东西上,拳力穿透虚无之后直接消失了,没有回音,没有反弹,没有震动,什么都没有,像是这一拳从来没有打出去过。三重虚无,三重无法跨越的绝对屏障。
王铮把拳头收回来,在石台边缘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他把自己所有的底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裂宇金螟成体的空间法则能力——置换被虚无吞了,偏折对虚无无效,禁锢锁不住不存在的东西。裂宇金螟幼虫的空间法则——穿梭隧道一进虚无就碎。九翅空螟幼虫的空间感知——感知到的全是虚无,没有可用的空间结构。食曦虫的时间定格——定不住虚无,虚无本身不在时间法则的管辖范围内。混天棒加三重法则共振——物理攻击对虚无无效。九色雷躯第九层的深蓝雷海——雷电法则劈进虚无里连个火花都溅不起来。光暗湮灭——需要目标有法则结构才能产生湮灭反应,虚无没有法则结构。十二重虫界体系的法则共振——同上,没有目标可以共振。他能用的办法全用了,没有一个能在这三重虚无屏障上凿开哪怕一个针眼大的窟窿。
王铮闭了一下眼睛,把胸腔里那股闷气缓缓吐出去。这和他之前遇到过的所有困境都不一样。以前打不过,是敌人太强,但至少敌人是存在的,是可以被攻击、被消耗、被找到弱点的。这三重虚无屏障不是敌人,它根本不是任何“东西”。布置这道屏障的人——不管是谁——用的不是封印术也不是禁制法,是一种超出了王铮理解范畴的手段。直接把空间本身抹掉,让这个位置变成一个不存在任何法则任何灵力任何物质的绝对空白。要做到这一步,要么修为远超渡劫期——甚至可能超出了普通飞升修士的层次——要么用了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仙家法宝。
破空斩仙剑就在三步之外。三步,伸手可及的距离,但他拿不到。这种感觉比在无边海被殿主压着打更让人窝火。殿主再强,至少能打。这把剑就插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发着银光,像是在看着他,等他自己想办法。王铮在石台边缘重新盘膝坐下,放出噬灵蚁群在石台四周构建了一圈感应网,又让裂宇金螟幼虫和九翅空螟幼虫分别从不同的角度反复探察虚无屏障的边界结构,试图找到任何一丝可能的缝隙。半个时辰过去了,两只空间灵虫把三重虚无屏障的每一寸边界都探了三遍,结论完全一致——没有缝隙。这三重虚无被布置成了一个完美的空心球体,仙剑在球心,球壳由三层绝对虚无构成,每层之间隔着一层薄到几乎无法测量的空间夹层。三层虚无叠在一起,就是一座没有墙的监狱。
就在王铮准备尝试用虫形分身再次压缩粒子硬挤虚无边界的时候,秘境外面传来了一阵极其剧烈的空间波动。波动的强度远超之前空间裂隙出现时的幅度,像是有人用蛮力在秘境外壳上砸了一锤。王铮立刻停下所有动作,神识通过留在埋剑丘的虫形分身空壳往外探——古战场上空的天变了。原本灰蒙蒙的天空被三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劈开,遁光落下的位置就在埋剑丘正上方,距离王铮的肉身空壳不到三里。他的隐匿禁制还在运转,三只水性噬灵蚁的震动感知网传回了清晰的灵力波动读数——三道遁光代表三个人,每个人的灵压都在合体巅峰级别,其中一道甚至隐隐超出了正常合体巅峰的范畴,灵压中夹杂着某种让王铮都觉得心悸的气息。
三道遁光在埋剑丘上空悬停了一阵,似乎在确认位置。然后三个人同时落了下来,落在埋剑丘侧面不到百丈的地方,站在了王铮的隐匿禁制边缘。王铮透过肉身空壳的眼睛看到了这三个人的模样。
第一个落下来的是一个体型魁梧的老者,身高近九尺,肩宽背阔,穿着暗红色的战甲,外露的手臂呈暗红色,指尖锋利如爪,两只眼睛的瞳孔颜色不同——左眼赤红,右眼漆黑。魔族。而且不是普通的魔族修士,他头顶那对弯角的基部分布着密集的法则铭文,是魔族皇族的血脉特征。魔皇族极少踏足中天大陆,眼前的这位他在殿主的情报记录里见过一次——魔族皇族第七长老,血河老祖,合体巅峰修为,曾与殿主在黑渊外围交过手,不分胜负。
第二个落下来的是青丘狐族。一个身着青色宫装的中年美妇,眉目清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灵压收敛得极好,如果不是王铮的虫形分身感知网对灵力波动的灵敏度远超普通神识,他甚至可能把她误判为合体中期。但殿主的记忆碎片里也有她——青丘狐王的亲妹妹,狐族大祭司青玄,合体巅峰修为。万妖殿实权排名前三的人物,千虫子曾说过她的幻术已经练到了连渡劫初期修士都未必能一眼看穿的地步。
第三个落下来的是一个人族老者,白发束冠,青色道袍洗得发白但一尘不染,面容清瘦,双目微闭,看上去像是某个道观的普通老道士,和另外两个气质凌厉的合体巅峰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但王铮一眼就注意到了老者腰间系着的那块玉佩——玉佩表面刻着天衍宗的宗门徽记。天衍老祖的亲传大弟子,天衍宗现任掌教,紫阳真人。中天大陆人族明面上的第一宗门的当家人,合体巅峰修为,据说已经摸到了渡劫初期的门槛,只差临门一脚。天衍宗掌教亲自出关,狐族大祭司和魔族血河老祖同时现身——这三个人不可能平白无故跑到古战场的这个破地方来,除非他们也知道碎空秘境的存在,而且知道秘境入口下一次浮现的时间和地点。殿主说过取剑会惊动整个大陆的渡劫期老怪物,现在来的虽然还不是渡劫期,但已经是渡劫期之下最顶尖的一批人了。
王铮把肉身空壳的灵力波动压到最低,虫形分身粒子在秘境核心的石台上也停止了所有活动,裂宇金螟幼虫和九翅空螟幼虫被收入混天洞天,只留了一只水性噬灵蚁在石台边缘的沙粒下监视虚无屏障的动静。然后他把大部分神识转移到埋剑丘的肉身空壳中,透过三重隐匿禁制的缝隙观察外面三个人的一举一动。
“就是这里了。”先开口的是血河老祖,声音沉闷厚重,每个字都带着魔族特有的喉音颤响,“埋剑丘。殿主给的坐标没错,秘境入口应该就在这
殿主给的坐标。王铮心里一沉。玄霜殿殿主在去无边海之前,不仅自己在收集碎空秘境的情报,还把情报分享给了魔族的血河老祖。这倒不是殿主和魔族有交情——以殿主那个把所有人都当棋子的性子,他大概率是故意把消息泄露出去,想让血河老祖来做探路的石子。可惜殿主自己先死在了无边海,石子还没用上。
青玄用脚尖点了点埋剑丘表面暗红色的土层,嘴角的笑意淡了一分:“殿主失踪两个多月,玄霜殿三天前被虫皇宗灭门。你说殿主给过你坐标,但现在殿主死了,你怎么确定这个坐标是真的?”
“殿主不一定死了。”血河老祖冷哼一声,暗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道残暴的暗光,“殿主的命魂灯在玄霜殿灭门那天碎了一盏,但他还有一盏魂灯藏在别处,老夫恰好知道位置。那盏魂灯现在还亮着,虽然暗得跟鬼火一样,但没灭。玄霜殿灭门的事,是姓王的在替殿主收尸?别搞反了。”
殿主还有一盏魂灯。王铮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他在无边海搜魂时从殿主神魂中抽走的信息量太大,有些记忆碎片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殿主如果有备用魂灯,那他的神魂可能在黑渊深处还留了一丝残魂——斩草除根,回头得去黑渊确认一下。
紫阳真人一直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他的目光平静而淡然,语气不紧不慢,像是长辈在调解两个晚辈的争执:“殿主是生是死暂且不论,秘境入口的位置总不会随着殿主的生死而改变。老道四百年前随师父来此地探查过一次,当时秘境正在空间夹层中下沉,入不了。按当时推算的下沉周期和回升速度,秘境入口下一次浮现就在最近这几日。既然血河施主也确认了这个时间,应当无误。”
王铮在石台上暗暗皱了一下眉。紫阳真人四百年前就跟天衍老祖来过这里——天衍老祖是渡劫中期,人族明面上修为最高的存在,他来过这里,说明他知道碎空秘境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破空斩仙剑的存在。但天衍老祖没有取走这把剑,为什么?答案就在石台上——三重虚无屏障。天衍老祖是渡劫中期,他的实力远超殿主,但他也破不了这三重虚无。修为越高的人面对这三重虚无,反而越能体会到它的绝对性。这和王铮刚才用尽各种办法都进不去的感受是一样的,只不过他已经提前体验了一遍,而外面那三个还在等秘境入口浮现。
“既然还有几天,我们先把禁制布好。”青玄环顾四周,目光在王铮隐匿禁制所在的位置扫过去,没有停留——三重隐匿禁制经受住了青丘狐族大祭司的视线考验,“秘境入口浮现时空间波动极大,方圆五百里的修士都能感应到。我们三个联手先布一道封锁大阵,把波动压到百里以内。等秘境开了,各凭本事——谁能先走到剑前,剑归谁。”血河老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各凭本事?青玄大祭司,你的幻术在秘境外面的空间乱流里能用出几成?”青玄微笑道:“至少比血河道友的炼体术在空间结晶层上砸坑的效果要好一点。”紫阳真人没有参与斗嘴,从袖中取出了八面青色阵旗,开始往埋剑丘四周的八个方位走去。布阵开始了。
王铮坐在石台上,看着虚无屏障另一侧的仙剑,表情平静下来。三重虚无他破不了,天衍老祖也破不了,外面那三个也未必破得了。但人多了,变数就多。三个合体巅峰,加上他在暗处,四方博弈,总有机会。他需要的不是蛮力,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