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阳真人的八面青色阵旗在埋剑丘四周落定的时候,秘境外壳正好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浮动周期。王铮在石台上通过九翅空螟幼虫的空间感知清楚地感应到——秘境外壳在空间夹层中往上浮了将近三里,离主空间层面的距离缩短了至少两成。按这个速度,秘境下一次在主空间层面浮现根本不需要四十天,最多三天。紫阳真人四百年前推算的周期是准确的,殿主的情报反倒保守了。
血河老祖和青玄也感应到了秘境的上升。两人不再斗嘴,各自在埋剑丘外围选了个位置,开始布置自己的后手。血河老祖从储物魔器中掏出了一把暗红色的骨钉,一共十三枚,每枚骨钉的钉头上都刻着魔族皇族的血纹铭文。他把骨钉一根一根地插入埋剑丘四周的地下,钉身入土时无声无息,但每插一根,地面就轻微震颤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被骨钉刺穿了。青玄没有布阵,她从袖中取出三根青色的狐尾毛,将毛发缠在指尖轻轻一吹,三根狐毛化成三缕青烟,分别飘向埋剑丘东、西、北三个方向,在空气中融得无影无踪。然后她又取出一根,缠在右手食指上,这根没有吹出去——是留给王铮所在方向正上方的。如果王铮还在隐匿禁制里,他应该能感应到那根狐尾毛上附着的探测法则——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和自然界的风属性灵力波动没有区别,但它能在一定范围内捕捉到任何异常的空间波动。青玄嘴上说着各凭本事,手上已经把其他所有人的退路和伏兵都摸了一遍。
王铮的隐匿禁制经受住了青玄的探测。裂宇金螟成体的空间偏折将禁制内部的空间坐标偏移了整整一寸,青玄的狐尾毛扫过禁制边缘时,探测法则反馈给她的坐标是禁制偏移后的虚坐标——在青玄的感知里,王铮所在的埋剑丘顶部是一片普通的暗红色土丘,没有人,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任何异常。
“两位道友准备得差不多了吧。”紫阳真人布完阵旗,负手站在埋剑丘最高处,白发在夜风中纹丝不动,“秘境入口三天内必然浮现。届时外层空间乱流带会随着秘境上升而变薄,这是我们闯入的最佳时机。三层空间壁垒——乱流带、定空晶壁、折叠区——必须一层一层破开。单凭我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人,在穿越三层壁垒时至少会消耗掉六成以上的灵力,到了剑前也无力破除那道传说中的虚无屏障。所以老道提议,三层壁垒,三人各负责一层。乱流带由血河道友以炼体术强行破开通道,定空晶壁由老道以天衍阵法腐蚀出一条路径,折叠区的空间陷阱由青玄道友用幻术将陷阱节点与主体空间暂时剥离。破开三层之后,虚无屏障再联手应对。”
血河老祖拔出最后一根骨钉,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紫阳掌教的分配倒是公平。但有一件事老夫得提前说清楚——到了剑前,虚无屏障怎么破?四百年前尊师天衍老祖亲自来过,他老人家是渡劫中期,也没能把剑拿起来。紫阳掌教你既然来了,想必是带了尊师的破境之法吧?”紫阳真人沉默了几息,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玉简,通体呈淡金色,玉简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极其古老的封镇铭文。王铮透过肉身空壳的眼睛看到那枚玉简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封镇铭文。那是一枚封印玉简,专门用来封存合体期以上修士全力一击之力的特殊法器。而且从玉简表面的铭文密度来看,里面封存的不是合体期修士的一击,是渡劫期修士的一击。天衍老祖亲手封存的全力一击。
“家师在玉简中封存了一道破虚指力。”紫阳真人将玉简托在掌心,没有给任何人触碰的机会,“破虚指是家师自创的空间法则指法,专门破解各类虚无屏障。家师四百年前在此地无功而返,回去后用了三百年时间推演虚无屏障的法则结构,才创出这道破虚指。一道破虚指力足以穿透三重虚无中的第一重,剩下两重——需要两位道友用最强的手段配合。”
青玄看着那枚玉简,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紫阳掌教准备得真是周全。渡劫中期的全力一击封在玉简里,光这枚玉简的价值就不比一件极品灵宝低了吧?不过紫阳掌教既然肯下这么大的本钱,那我也不能小气了。三重虚无剩下的两重,我用青丘至宝——九尾幻天绫来破第二重。幻天绫是老狐王的贴身法宝,他老人家这次让我出来时,特意嘱咐了一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想来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她从袖中取出一截青色绸缎,绸缎不过三尺长,但边缘处流转的幻之法则纹路让周围的空间都出现了轻微的扭曲。血河老祖盯着那截幻天绫看了一眼,然后伸出右拳。暗红色的拳面上浮现出一层黑色的鳞片状纹路,每一片鳞片都是压缩到极致的黑暗法则碎片。“三重虚无剩最后一重,老夫用魔皇破虚拳。这一拳是魔皇血脉的本命神通,一拳打出去,老夫自身损耗三成精血。青玄用幻天绫,老夫用本命神通,紫阳掌教用渡劫中期的破虚指——三重虚无,各破一重。公平倒是公平了,但老夫还有一个问题:剑归谁?”血河老祖的问题抛出来之后,埋剑丘上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三位合体巅峰修士同时沉默了。
王铮在石台上听到这个问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三个人联手破屏障,听起来合理,但到了剑前的一瞬间,谁会遵守约定?魔族、妖族、人族三大势力,哪个不想把一把能斩杀渡劫期修士的仙器握在自己手里?就算某个人的品行足够可靠,另外两个人也绝不会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的品行上。血河老祖问得直接,是因为这个联盟从建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埋下了背叛的种子。
青玄先开了口:“各凭本事三个字,刚才是我说的。但走到剑前,如果我们三个为了抢剑先打起来,那三重虚无不如不破——破了也是给别人做嫁衣。碎空秘境外面的空间波动三天后会被方圆五百里的修士感应到,就算我们布了封锁大阵,也难保有其他合体期的老怪物赶过来。”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有意无意地往紫阳真人手里的玉简瞟了一眼,“我觉得应该先约定一个分配方案。破空斩仙剑只有一把,分是不可能分的。但除了剑本身,碎空秘境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石台、空间砂、甚至那道虚无屏障本身,都是价值连城的空间法则材料。谁拿剑,另外两人就拿其他所有东西,外加拿剑一方另行支付的补偿——灵石、丹药、功法,都可以谈。”
紫阳真人点了点头:“青玄道友的提议在理。但问题在于,我们三人都想要剑。所以补偿的价码必须高到让另外两人觉得,放弃剑比拿剑更划算。”他转向血河老祖,“血河道友,你先开个价。如果你拿剑,你愿意拿什么东西来补偿我和青玄道友?”血河老祖眼睛转了两圈,伸出三根手指:“三枚魔皇血晶。这是魔皇族历代长老坐化后留下的本命血晶,一枚血晶能让合体巅峰修士在突破渡劫时增加两成左右的成功率。三枚就是六成。你们两个一人三枚,突破渡劫期几乎板上钉钉。老夫拿剑,你们拿渡劫,这个交易划算不?”
青玄听完之后笑了:“血河道友手里的魔皇血晶确实珍贵,但这种东西的副作用也众所周知。魔族血晶蕴含的魔气会侵蚀使用者的神魂,用魔皇血晶突破渡劫的人族和妖族修士,十个里有三个在突破后神智被魔化。你这补偿听着大方,实际上是给毒药。”她转向紫阳真人,“我的出价是——青丘仙杏树的杏果一枚。仙杏树是上古仙植,结一枚果子要三千年,整座中天大陆就青丘有一棵。仙杏果能提升修士的悟性,效果持续三百年。如果血河道友或紫阳掌教拿了剑,我青丘愿意出让一枚仙杏果给另外两位道友。”紫阳真人捋了捋胡须:“仙杏果是好东西,但不足以换一把仙器。天衍宗的出价——完整的天衍剑诀前三式。天衍剑诀是家师天衍老祖自创的渡劫期剑法,整套剑诀一共九式,宗门不外传。家师允诺,可以拿出前三式作为补偿。”
三方各自报了价。魔皇血晶,青丘仙杏果,天衍剑诀前三式。每一样拿出来都是能让整个中天大陆修士抢破头的至宝,但放在破空斩仙剑面前,谁都觉得对方出的价不够。价格博弈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互相砍价、加码、质疑、赌咒发誓之后,最终达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协议——剑归出价最高的一方,另外两方各自获得其他两方提供的全部补偿物资,外加秘境中除剑以外的所有战利品平分。破屏障的顺序按照各自负责的壁垒难度重新分配:血河老祖负责破空间乱流带和第三重虚无,青玄负责剥离空间折叠区的法则陷阱和第二重虚无,紫阳真人负责腐蚀定空晶壁和用破虚指破第一重虚无。如果破屏障过程中任何一方明显留手或故意破坏协作,另外两方立刻联手将其击杀,击杀后该方的所有随身物资由另外两方平分。
协议定了,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种临时联盟的协议薄得跟一张纸一样,一捅就破。协议真正的作用不是约束各方行为,而是确保在破屏障过程中三方都出全力,不至于在最危险的阶段互相扯后腿。至于剑前最后那一刻会发生什么,谁都没写在协议里。
“既然如此,我先动手了。”血河老祖率先从埋剑丘上一跃而下,暗红色的魔气从体内爆涌而出,在脚下凝成一道血色光柱,托着他笔直地往地下钻去。秘境外壳最后一次浮动的余波还没完全消退,外层空间乱流带的厚度比两天前已经薄了将近一半,血河老祖的破入时机选得极其精准。他不需要像王铮那样隐匿身形偷偷潜入,合体巅峰的魔皇族长老,正面硬闯空间乱流带的姿态就是两个字——碾压。血色光柱撞进空间乱流带边缘的瞬间,方圆数里内的土石被冲击波掀翻,暗红色的泥土和碎石冲天而起,在埋剑丘上空形成了一朵灰红色的蘑菇云。血河老祖本人已经钻进了乱流带深处,左眼赤红右眼漆黑的瞳孔在紊乱的空间碎片中闪烁着凶残的光芒。空间碎片撞在他的血色光柱上,爆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光柱表面被碎片割出了无数道细密的切口,但没有一道能穿透光柱的外壳。他整个人就像一柄血色巨锤,在乱流带中横冲直撞,硬生生开出了一条直径超过一丈的通道。
紫阳真人和青玄紧随其后。紫阳真人把八面青色阵旗收回袖中,只留了一面悬在头顶,阵旗洒下一层淡青色的光罩,将空间乱流带边缘不时飞溅过来的空间碎片挡在身外三尺处。青玄则连法宝都没用——她的身形在空间乱流中忽明忽暗,每次空间碎片即将碰到她的衣角时,她的身体就会自动偏移半寸,精准地避开碎片的轨迹。王铮在石台上透过噬灵蚁感应网观察着三个人的一举一动,心里对每个人的实力有了更清晰的判断。血河老祖的炼体术确实霸道,正面硬抗空间乱流的姿态没有任何取巧,纯靠肉身和魔气硬砸。紫阳真人的阵法和空间法则修为极其扎实,每一步都走得稳妥。青玄的幻术已经到了一个很可怕的层次——她在空间乱流中的闪避看起来是预判,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她在空间碎片碰到她之前的一瞬间,碎片本身的轨迹发生了极细微的改变。不是她在躲碎片,是碎片在躲她。这是幻术修炼到极致之后才能做到的——用幻术干扰空间碎片对目标位置的锁定。
三个人各显神通,穿过空间乱流带的总体时间比王铮当初用虫形分身偷渡还快了将近一半。到了空间结晶层的定空晶壁前,紫阳真人走到最前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色阵盘,阵盘表面刻着一圈极其复杂的腐蚀阵纹,核心处镶嵌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银白色晶石——定空晶。用定空晶来腐蚀定空晶,天衍宗的炼器底蕴在这只阵盘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紫阳真人将阵盘往定空晶壁上一贴,阵盘核心的定空晶和晶壁表面的定空晶产生了同质共振,共振幅度在短短几息之内就扩散到了方圆十丈的晶壁区域。被共振的定空晶壁开始软化,从固体变成半流体,从半流体变成粘稠的液体,在阵盘中心形成了一个缓缓扩大的液态通道。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没有任何爆炸和冲击,就像用热刀切冻油。
进入空间折叠区之后,青玄走到了最前面。她将老狐王的九尾幻天绫展开,三尺长的青色绸缎在她手中无限延伸,化成了九条青色的绸带,每一条绸带分别探入空间折叠区的一个法则陷阱节点。九条绸带同时亮起柔和的青光,陷阱节点上的法则纹路在青光的照射下开始模糊,从清晰的法则铭文变成模糊的光斑,又从模糊的光斑变成彻底消散的法则残影。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空间折叠区的七层折叠中有五层的法则陷阱被幻天绫暂时剥离,剩下的两层不足以构成威胁,青玄直接带着两人从已经探明的安全路径穿了过去。
王铮在石台上看着三人的推进过程,面色不变,但脑子里的盘算一刻没停。血河老祖的炼体术、紫阳真人的空间阵道、青玄的幻术——每个人的最强手段他现在都看到了。等他们到了剑前,面对三重虚无屏障时,出手段的顺序和方式就是他出手的最好时机。他不需要和他们抢破剑,他只需要等三重虚无被破开一道缺口的那一瞬——即使缺口只能维持一瞬间,他也能用裂宇金螟成体的空间置换把自己直接置换到剑旁边。他坐在石台上,在黑暗中把玩着小剑钥匙,安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