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3章 云墟仙踪(1 / 2)

昆仑山脉的主峰群从雪线以上开始就不像是人间该有的景象了。

王铮见过中天大陆的许多险绝之地。东海龙渊的万丈海沟,无边海黑渊的墨色漩涡,古战场埋剑丘下沉睡八千年的血土,西海浮空岛群悬在千丈高空中的破碎陆地。但没有一处像昆仑山脉主峰群这样,让他从神魂深处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不是恐惧,是敬畏。像蝼蚁抬头看见参天古木,不是怕树会倒下来砸死自己,而是那种体量上的绝对差距本身就有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重量。

四人飞入主峰群的范围时,裂宇金螟幼虫的空间感知已经开始不稳定了。幼虫第八对翅芽上的法则纹路忽明忽暗,传回王铮神识中的空间坐标数据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中掺了杂质。这种杂质不是空间乱流——碎空秘境外层的空间乱流是混乱的、无序的,昆仑主峰群中的空间结构却是稳定的、有序的,只是它的“序”和王铮之前接触过的任何空间法则都不一样。这里的空间不是平的,不是曲的,而是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像是有人把上百张透明丝绢叠放在同一个位置,每张丝绢上都画着略微不同的山水,叠在一起之后那些山水就变成了一个深邃到让人眩晕的立体迷宫。

“感应到了吗?”青玄悬停在王铮左侧三十丈处,幻天绫在她周身缓缓流转。狐族大祭司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半度,不是刻意压低,是这里的空气本身似乎就不适合高声说话。

“感应到了。”王铮的回答很简短。不止是裂宇金螟幼虫感应到了,他体内的混天洞天也在微微震颤。这种震颤和小灰沉睡的本源之茧在碎空秘境中的那次颤动不同——那一次是短暂的、一瞬间的共鸣,这一次是持续的、越来越强的共振,像是混天洞天正在被某种巨大到无法估算的存在缓缓牵引着往某个方向拉。

紫阳真人停在四人最前方,脚下天衍剑诀的青色剑光收敛了大半,只剩薄薄一层托着脚底。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推演玉简,淡金色的推演法则光芒在玉简表面流转了几圈,然后玉简发出的光芒忽然炸开了——不是碎裂,是推演法则在接触到主峰群空间结构的一瞬间,数据量超出了玉简的承载极限,法则光芒自行分裂成了上百道细小的金丝,每一道金丝都在疯狂地解析着不同方向的空间数据。紫阳真人的白眉在推演光芒映照下微微跳动,片刻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家师的推演玉简在这里最多只能解析外围三成的空间结构。再往深处走,推演法则会被这里的空间密度压垮。”

血河老祖是最后一个停下的人。不是因为他飞得慢——相反,魔族皇族的肉身飞行速度在四人中仅次于王铮的空间跳跃。他停得晚是因为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探测这片区域。他右臂上的骨钉一路飞一路往外弹射暗红色的魔气探针,每一根探针射入前方的空间就会在千分之一息内被吞掉,连回波都传不回来。他射了不下两百根探针,没有一根传回任何有效信息。

“老子的魔气探针探不到底。”血河老祖闷声道。他在说“探不到底”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暴躁和恼怒,只有一种罕见的郑重。

王铮没有急着往前飞。他让裂宇金螟幼虫和九翅空螟幼虫同时进入最高灵敏度的空间感知状态,两虫的空间法则纹路通过小灰留下的法则同步链路融合成一张覆盖方圆百里的立体感知网。感知网展开之后,王铮闭着眼睛站了整整半盏茶的时间。不是感知不到东西,是感知到的东西太多、太密、太深,多到需要时间来消化。

在他的感知中,前方的主峰群不是山峰。或者说,不止是山峰。每一座雪峰都是一个空间法则节点,节点之间由肉眼看不见的空间脉络连接,脉络中流动的不是灵力,而是纯粹的空间法则原液。这种空间法则原液的密度高到他只在两个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破空斩仙剑的剑刃边缘,和碎空秘境石台上的三重虚无屏障核心。但这里的空间法则原液数量比那两处加起来还要多出不知多少倍,它在这片方圆近百里的区域中构成了一套完整的、自洽的、仍在运转的空间法则体系。不是禁制,不是阵法,而是一整套完整的空间法则体系,像是有人把一个小世界的空间骨架抽出来,直接嵌在了昆仑山脉的肉身里。

王铮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明白他们闯入的是什么样的地方了。不是秘境,不是洞府,是一座用空间法则本身建造的城池。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座用空间法则本身建造的仙城废墟。

“往前飞。”他率先拉升高度,越过挡在前方的一座低矮雪峰。紫阳真人、青玄和血河老祖紧随其后。

翻过雪峰的瞬间,四人同时停住了。

面前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巨型盆地。盆地的面积大到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从他们所在的雪峰到盆地对面,直线距离少说有八十里。盆地上空悬浮着一层半透明的银白色光膜,光膜表面流转着和空间法则同源的银灰色铭文,铭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空。光膜上方是正常的天光云影,昆仑山脉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但光膜下方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光膜白和银灰交织的——灰白的是坍塌了不知多少年的石质建筑,银灰的是仍然在运转的空间法则残余。废墟的主体是一座城。一座大到让人窒息的城。城墙早已垮塌殆尽,只能从残留的地基轮廓上看出城墙原本的位置。城墙围住的区域大致呈不规则的六边形,六个角各立着一座半塌的高塔。从盆地边缘到城池中央,一条笔直的中轴大道贯穿全城,大道两侧的建筑密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建筑大多已经坍塌,有些只剩半面墙,有些只剩地基,但也有少部分仍然保持完整——尤其是城池正中央的那片区域,宫阙的轮廓还清晰可见。

宫阙。用这个词是合适的。城池中央的那组建筑不是普通楼阁,它的体量和尺度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类居住的需求。主殿的穹顶虽然塌了一半,但残存的另一半高高耸起,光是那半个穹顶的高度就不下五十丈。殿前广场上铺着一种王铮叫不出名字的银色石板,每一块石板都宽逾三丈,板面光滑如镜,镜面上倒映着光膜上的法则铭文。所有石板组成的整个殿前广场,从王铮这个角度看过去,像是一面横躺在大地上的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