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虚真人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光膜上的法则铭文流转了好几圈,长到神树枯根上的法则纹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不像渡劫期大能发出的,倒像个被戳到了痛处的老人。
“是,我在门缝里看到了些东西。仙界的人里也有虫修,而且比你见过的任何虫修都强——强到能操控仙界的法则网络。我说过龙渊封印被动过手脚,但动手脚的不是我,是仙界。仙界在防着什么,连我都不完全清楚。我只知道一万年前仙界传来一道谕令,让每一任破空斩仙剑的剑主在接剑之前都必须经过神树问道——不是选人品,不是选悟性,是选‘不会被虫皇道吞掉道心的人’。如果应剑者的道压不住虫皇道,这把剑宁可一万年无主也不能交出去。”
王铮听到“虫皇道”三个字时瞳孔微缩。神树问他的那句话——“万虫万道,虫皇何道”——问的就是这个。昆虚真人说的是“应剑者”,这四个还没人拿到破空斩仙剑的合体期修士里应剑者是谁,昆虚真人显然心里有数。
流云真君在光膜外冷笑一声,手掌上的空间法则铭文重新亮了起来:“仙界要防什么,我懒得管。但你知道我在浮空石殿里闭关一千二百年悟出了什么吗——我从破空斩仙剑上一任剑主留下的残碑上挖出了一条仙界想隐瞒的秘密:飞升失败,不一定是渡劫期的问题,也有可能是仙界大门本身就有人在管,想放谁进去就放谁进去,不想放谁进去就把门关上。天衍宗上任宗主五千三百年前成功飞升,是因为他修炼的道是仙界认可的道。龙渊海龙飞升失败,不是实力不够,而是海龙的道触怒了仙界某个管门的。虫修至今没有一个能飞升——不是虫修不够强,是仙界在筛选。”
这番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在场的四个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天衍宗上任宗主是最近五千年唯一飞升成功的人,世人都以为是他实力够强、机缘够好。现在流云真君直接撕开了另一种可能性——飞升不是考试,是安检,不合格的人连门都进不去。
昆虚真人握枯藤杖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中多了一丝锋芒:“你说这些,是想拉我下水。”
“是。”流云真君干脆利落地承认了,“一把破空斩仙剑而已,我还不至于为了抢一把剑从浮空石殿跑过来。我来是想告诉你——仙界在筛选,我没意见。但筛选的标准是谁定的?当年在门缝里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虽然没看到一样的东西,但我们都知道仙界不是仙界自己宣传的仙界。现在这个虫修应了剑,如果他的虫皇道恰好就是仙界要防的那种道,你怎么办?把剑给他让他去撞门找死?还是把他废了重新选?”
昆虚真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枯藤杖往地上一顿,银色光膜上的法则铭文全部亮了起来。虚影的面孔在银光中变得清晰了一瞬——那双眼睛不再像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农,而像一块被埋了一万两千年终于被挖出来的古剑。
“一万两千年,我没有一个访客。你今天来,说了这么多,我听了,也听懂了。但昆仑墟的规矩不是你的规矩,也不是仙界的规矩。剑在我手里,选谁是剑的事。你想干预选剑,那就是砸我的招牌。至于你觉得我的规矩需要变?行。你先把我打趴下再说。”枯藤杖抬起,杖尖遥遥指向光膜外的流云真君,语气平和得像在请邻居喝茶,“一万两千年没动过手了,也不知道骨头生锈了没有。”
流云真君在光膜外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光膜上的法则铭文都在微微颤抖,渡劫期修士的笑声带着法则层面的震荡,方圆百里的云层被震得四散开去,昆仑山脉主峰群上万年不化的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滑。笑声未落,他已经出现在光膜正上方,一掌拍下来。掌风压下,光膜表面的法则铭文被压得往内凹陷了数丈,但光膜本身纹丝不动。
昆虚真人的虚影没有迎上去,而是抬起左手,伸出一根手指,往光膜裂缝外的方向虚点了一下。这一指点出,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流云真君拍下来的那只百丈巨掌在半空中忽然顿住了——不是因为被挡住了,不是因为被弹回来了,而是他面前凭空出现了另一只和那只手掌一模一样的手掌。两只手掌互相撞在一起,狂暴的空间法则冲击波从撞击点往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空间折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叠,主峰群上空的整片天穹都被空间法则撕裂成了一幅扭曲的抽象画。冲击波扫过地面时,大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了往两边一扯,一道宽逾数十丈、长达数百丈的裂缝在积雪的山脊上骤然裂开,深不见底的裂隙中涌出被压碎了的地脉灵力,在半空中炸成一团团暗蓝色的地火。
王铮在冲击波扫过之前就动了。他的九色雷躯第九层深蓝光膜全力运转,三重九成法则共振在身前形成三色护盾,裂宇金螟成体发动空间偏折将冲击波的余势偏转了至少三成。但即便如此,冲击波的余波扫过他的身体时,他仍然感觉胸口被人用混天棒狠狠砸了一下,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拄着混天棒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光膜外——流云真君和昆虚真人的虚影已经在空中激战成一团。渡劫级别的战斗,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在法则层面上的较量。空间被反复折叠又展开,冰霜法则和空间法则交织碰撞,碰撞点炸开的光芒连银色光膜都压不住。
血河老祖、青玄和紫阳真人也在冲击波中勉强稳住了,但他们的状态比王铮更差。血河老祖右臂上所有的骨钉碎片还没拔出来,青玄的幻天绫破了一角,紫阳真人的拂尘断了小半银丝。三人看着光膜外的战斗,谁都没有上前——合体期修士插手渡劫期之战,不是勇敢,是送死。
“昆虚老头!”流云真君的声音从高空传来,带着法则震鸣的尾音,“这一手‘镜花水月’还是一万两千年前的老套路!你就没有新花样吗?你的本体还缩在昆仑墟深处不敢出来,光靠一具法则投影跟我打,能撑多久?”
“撑到你没力气拆我的家为止。”昆虚真人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人下棋而不是拼命。
王铮听着两人的对话,注意到流云真君话里的“本体”和“投影”两个词。眼前的昆虚真人只是法则投影——一个法则投影能和渡劫初期的流云真君正面对撼不落下风,那本体的实力至少在渡劫中期以上。难怪他挡得住所有闯入者——不是功法奇遇,是修为碾压。他在殿前广场边缘稳住身形,将混天棒插在身边,盘膝坐下,一边运转青木天法则修复体内伤势,一边盯着两位渡劫期大能交手的细节,目光始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