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本就崎岖，时不时还要趟过涧溪，也好在水都不深，最深的也只到腰，可裤腿还是湿了半截，鹿皮靴灌满积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每隔半个时辰，许舟便问一次：“还有多远？”

仲茂仙次次答：“不远了，翻过山头就是。”

可翻过一座，还有一座；再翻一座，依旧还有下一座。

鹰愁涧主峰始终在前方，不远不近，像在山的那一头，又像就在这一头。

许舟轻叹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一双半旧的鹿皮快靴，鞋底原本半寸厚，如今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边缘毛糙起边，几处都能看见里面垫的粗布。

他抬眼看向仲茂仙——这人半路鞋底磨穿，竟从容从腰间灰布褡裢里摸出一双新鞋换上，动作熟练得很。

许舟的目光在那普通的褡裢上顿了一瞬。

是储物袋。

先前他便见仲茂仙从另一只褡裢里取过妖丹。

可这只与之前那只模样不同，仲茂仙用它拿过药丸、水囊，此刻又掏出一双新鞋，这东西不算天价，但这般定制款式在市面上并不便宜，寻常猎妖客能用一个便算混得不错，没想到仲茂仙竟有两个。

更让他在意的是仲茂仙的脚力。

这一路翻山越岭，许舟刻意几次加快脚步，想试探这人底细。

可每一次，仲茂仙都能不紧不慢地跟上，呼吸平稳，步伐沉稳，脸上连多余的汗都没多流几滴。

这个脸上带着十字刀疤的年轻候者，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仲茂仙浑然不觉许舟在打量自己，又从褡裢里摸出个水囊递过去：“公子，喝口水歇歇脚。”他抬手指向前方一道低矮山梁，“看见那道山梁没？翻过去，再走半个时辰，就能瞧见鹰愁涧入口了。”

许舟接过水囊，浅浅抿了一口，没作声。

仲茂仙见他神色平静，又蹲下身，拨开脚边枯草，露出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被落叶半掩，却仍能看出人为踩踏的痕迹。

“公子看这条线。”他指着脚下，“从这儿往东，就算进了咱们猎妖客口中的‘禁地’了。”

他又伸手扒开更多枯叶，露出一块半埋土中的青石。石面风化严重，但依稀可见几道模糊符文。

“这是早年立的界碑，再往东三十里，就是鹰愁涧腹地。这些年，妖物只要逃过了这条线，我们一般就不追了。算是……人和妖之间，一点不成文的默契。”

许舟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块风化得厉害的界碑上。

他忽然侧过头，看向仲茂仙：“你是什么境界？”

仲茂仙愣了一下，随即坦然答道：“炼心境圆满。”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十二岁开始修行，到现在整整十五年。谭大哥说我底蕴够足，随时能踏入神藏。只是……”

他耸了耸肩，语气无奈：“谭大哥说，我心里有心魔，有东西绊着。炼心炼心，总得把心境打磨圆融了才能破境。可惜我心里憋着股气，便跨不过那道坎，就这么拖了好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