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素抬手轻轻捋过颌下胡须,笑意愈深:“自然认得,柳小姐是柳阁老的嫡女,老夫怎会不识。”
他缓步走近,一边与柳清安并肩慢行,一边缓缓开口追忆:“数月之前,柳阁老乔迁新府,老夫受邀前去道贺。那日柳府宾客盈门,杯盏交错,热闹非凡,老夫彼时不胜酒力,又恰逢偶感风寒,只浅饮一杯薄酒,便匆匆告辞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柳清安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离府之前,途经后花园月亮门,恰巧见小姐从外调度仆役归来,一身利落短打,手中捧着账册,步履匆匆却有条不紊,老夫虽只远远瞥了一眼,却记在了心里。”
说罢,他眉眼间笑意更暖,眼角皱纹微微挤起:“老夫与令尊年少时便有交情,早年一同在京城任职,他在翰林院,我在刑部,隔三差五便聚在一起饮酒论事,交情不浅。只是后来柳兄远赴景城任职,彼此才少了往来。一晃多年,柳兄的女儿,竟已能独当一面,临危不乱了。”
柳清安眼底的冷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真切意外,她重新打量了眼前的林见素,暗自于记忆中搜寻,却始终没寻到相关印象,心中不免有些诧异。
或许那时她正忙于家中琐事,未曾留意这位匆匆离去的客人。
她再度微微欠身,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不少,多了几分敬重:“原来是世叔。今日这一趟,倒是来得值,不但顺利救人,还意外认回了一位世叔。”
林见素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随和:“不过是萍水相逢,机缘巧合罢了,只是老夫未曾想到,竟会在此处遇上柳小姐。”
两人又客套寒暄了几句,林见素脸上的笑意忽然缓缓收敛,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扫过四周,前方羽林军列队前行,甲叶铿锵,马蹄沉稳;后方万羡升率领的二十二名甲士沉默相随,步履沉重;许舟与李长风则落在队伍最末端,低声交谈,周遭并无旁人留意此处。
林见素收回目光,微微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只剩两人可闻:“柳小姐,并非那位钦命巡察使,对不对?”
柳清安眉梢微挑,并未急于否认或承认,只是静静看着林见素,眸光沉静,缓缓开口反问:“林大人何以见得?”
林见素轻轻摇头,一副早有所料的神情,语气笃定:“老夫虽不知陛下钦点的巡察使究竟是何人,却也能推测出几分端倪。”
他再度捋了捋胡须:“其一,令尊已然身负皇命南下办事,陛下深谙帝王心术,最讲究朝堂制衡,柳家已是朝中重臣,手握重权,断不会再将节制南方兵马、便宜行事的巡察使重任,再度委任柳家子弟,以免权柄过重,失了平衡,这是朝堂常理。”
柳清安依旧沉默,只是静静聆听,神色未变。
林见素继续说道:“其二,方才小姐自报巡察使身份时,任敖任都督眼中的惊讶绝非作伪,他是真的不知小姐身份,更从未听闻陛下将羽林军交予女子节制。任敖此人,老夫深知其秉性,身为天子亲军统领,最是恪守规矩,若是事先知晓有小姐这位巡察使,方才对峙之时,绝不会露出那般错愕神色。”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了然笑意:“倒是那新城守将,彼时早已被裕王许诺的利益冲昏了头脑,一门心思只想着完成灭口任务,又被郡主与我尚在人世的消息乱了方寸,心神不宁之下,竟半点没察觉任敖的异样,也未曾细想你这巡察使身份里的破绽,倒是给了咱们喘息脱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