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城西地界,许舟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客栈。
那是一栋小巧的两层木楼,门脸不算阔气,檐下悬着两盏红灯笼,晚风拂过,灯影在暮色里轻轻摇晃。
楼上窗扇半掩,透出一缕昏黄暖意,楼下大门敞开,隐约能看见柜台后掌柜低头拨弄算盘,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隔着半条街都清晰可闻。
他收回目光,跟在柳清安身侧,轻声问道:“你们这段时日,都落脚在此处?”
柳清安垂眸看着脚下青石板路,这条路经年累月被行人踩踏,石板磨得光滑莹亮,缝隙间钻着细碎青苔,暮色浸染下,泛着一层深墨绿色。
她踩着石板前行,脚步轻缓,语气平淡:“嗯,就住在这里。荀三爷的商队抵达新城后,没多做停留便折返了。我后来打听清楚,他们往年走商,从来不走这条线,都是从高碑店径直往东,沿官道过固安,再转南下,今年却是特意改道,绕来了新城。”
她顿了顿,语气里裹着几分感慨:“他把我们安置在新城,卸完随行货物,连一夜都未曾歇脚,便带队启程了,这份情分,着实不轻。”
许舟闻言,也不由轻叹:“人情欠了一桩又一桩,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从高平乱局到京城,再从范阳辗转到新城,他暗中帮衬我多少回,我自己都记不清次数了。”
柳清安在前头领路,步履不急不缓,衣摆在渐浓的夜色里轻轻飘动,昏黄灯笼光洒落在衣摆上,将玄色布料晕成温柔的暖黄。
她一边走,一边续道:“荀三爷为人最是仗义,我们一路过来的干粮、路上嚼用,全是他提前备好的。而且他准备得格外周全,干饼、咸菜、酱牛肉,还有几坛御寒的好酒,每一样都备得满满当当,分量足足够七八个人吃上小半月。”
说到此处,她微微蹙眉:“我起初还觉得奇怪,他商队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十人,走商向来精打细算,粮草物资只备刚好够用的份额,绝不会多带分毫,免得徒增负重、耽误行程,可那次他带的干粮,足足够七十人食用,远超商队所需。后来才明白,那多出来的份额,全是特意为咱们备下的。”
许舟默默点头,心头暖意更甚,一时没有言语。
柳清安又想起一事,开口道:“先前你独自离开后没多久,荀三爷便发现你不见了,特意过来寻我们询问,担心你遭遇不测,还打算派商队伙计四处寻你。我同他说你另有隐秘谋划,不宜声张,他便不再多问,也没再提寻人之事,分寸拿捏得极妥帖。”
她抬眼看向许舟,语气好奇:“你与荀三爷,交情当真这么深厚吗?”
许舟沉吟片刻,目光望向远方天际,那里还留着最后一抹金红余晖,像是天地间一道未合的缝隙,微光从中缓缓渗出,又一点点被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