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转身牵起白马的缰绳,一步步往客栈里走去。
……
羽林军的军舍在新城县北营东侧,是一排青砖灰瓦的平房。
说是军舍,其实和寻常营房差别不大,不过比普通士卒的屋子多了一进小院,添了几分清净。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立着口老井,井沿爬满青苔,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
院墙边种着几棵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斜斜伸向夜空,像一只只枯瘦的手。夜风穿枝而过,发出呜呜的轻响。
里屋亮着灯,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把窗纸映得一片昏黄,连带着窗外的树影都跟着晃。
任敖坐在桌案前,膝上横放着一柄长剑,剑鞘斜搁在桌角,右手捏着块麂皮软布,正慢悠悠地擦拭着剑脊。
他的动作慢而稳,一下,又一下,从剑格擦到剑尖,再从剑尖折回剑格,每一寸钢面都擦得仔细,半点不肯含糊。麂皮蹭过剑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轻得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细雨打在瓦檐上,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烛火映在剑身上,流光婉转,忽明忽暗,竟像是有一泓寒水在剑脊上缓缓流淌,藏着说不出的锋芒。
擦完一遍,他把软布翻了个干净面,又从头擦起。
剑格、剑首、剑柄,连缠在柄上的丝绦缝隙都细细抹过,最后还捏着布角,把剑穗上那颗墨色玉珠擦得发亮。那剑穗是墨色的,丝绦编得紧实细密,垂下来约莫三寸长,末梢缀着的墨玉珠圆润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幽光。
江听潮坐在他对面,手肘撑着桌沿,双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盯着他动作。目光在任敖骨节分明的手和那柄长剑之间来回转,眼里满是羡慕。
“姐夫。”他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任敖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淡淡应了声:“嗯。”
“你天天这么擦剑,比对我姐姐还上心。怎么不见你对她这般日日嘘寒问暖的?”
江听潮撇了撇嘴。
任敖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拭剑脊:“那能一样吗?”
“此剑是我的护身立命之本。上阵杀敌,护家守业,全靠它。剑这东西,得常擦,才能不沾尘、不生锈,真到了危急关头,才不会负我。它没嘴,不会说话,唯有我悉心养护,才能保它锋芒常在。”
说着,他停下动作,抬眼看向江听潮,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两点小小的光:“可你姐姐是人,是和我过一辈子的枕边人。她知冷知热,懂我的心思,不用我日日这般刻意摆样子示好。我待她,是放在心里惦念,是落在实处疼惜,从来不是像侍弄兵刃这样,靠日日擦拭才算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