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回头凝望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明知道带不走片瓦寸木,却还是忍不住多望几眼,把每一处细节都刻进心里。
“贫僧活了这数不尽的岁月,到头来才发觉,这红尘俗世,终究是值得留恋的。春天山花漫坡,夏天浓荫蔽日,秋天红叶铺山,冬天白雪覆岭——看了一千年,还是看不够。清晨的鸟鸣清脆,黄昏的晚霞漫天,夜里的月光皎洁,雨后的彩虹绚烂——赏了一千年,还是听不腻,看不厌。”
言罢,云梦君低低笑了一声,自嘲道:“说到底,还是贫僧念头不够通达。苦修一生,本以为早已禅心既定,尘缘尽断,不料一朝妄念起,六根终究难清净。眼观色相便心微动,耳听俗声便意难平,贪嗔痴念,时时侵扰,终究还是凡胎俗骨,脱不了这红尘牵绊。堪叹,堪愧啊。”
他顿了顿,又缓缓道:“真正的得道高僧,本该是四大皆空,无牵无挂,来的时候赤条条无牵挂,走的时候也该赤条条无遗憾。可贫僧不行,贫僧心里头装着太多东西——这座浮玉山,这片山林,这方水土,还有山下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百姓。”
话音稍顿,他抬眼望向远处脚下连绵的山林,声音沉了几分,忧心忡忡:“贫僧一人离去倒也无妨,独自赴死,了此尘缘便足够了。可这浮玉山的阴阳调和、地脉地气,全靠贫僧日日梳理维系。若是没了人打理,这整片山林,这涿汴两州的万千生灵,怕是要遭灭顶之灾。旱时赤地千里,涝时洪水滔天,山洪、泥石流、地陷,一样一样都会接踵而来。那些草木,那些野兽,那些靠着这座山谋生、靠着这方水脉存活的百姓——他们该怎么办?”
他收回目光,落在许舟与柳清安身上,恳切道:“贫僧,实在放心不下。”
许舟与柳清安闻言,悄然对视一眼,心中皆有震动。
他们从未想过,这位活了千百年的妖王,这位即将圆寂的得道高僧,心中最大的牵挂,从不是自己的生死,不是自己苦修千年的道行,而是这座山,和山下那些素不相识的万千生灵。
竟真如传闻中那般慈爱?
许舟定了定神,试探着开口问道:“难道……以君上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也无法求得长生吗?”
云梦君闻言,回过头看向他。
他静静看了许舟两息,像是在打量他问出这个问题的心境——是替自己不甘,还是替旁人打探?
思索了两息,他才开口:“这世间,从来无人能真正永生。芸芸众生,皆有走到终点的那一日。贫僧能活千年,已是天地眷顾,实属侥幸。山中那些活了百年、五十年的树木,溪边那些活了三年、五年的野花,还有那些朝生暮死的蜉蝣——在它们眼里,贫僧已然是长生不死的存在。可在贫僧看来,这千年光阴,不过是弹指一瞬,转眼便已走到尽头。”
他叹了口气,忽而又释然一笑:“说来也巧,前几日,便有人踏入这浮玉山,对着贫僧询问,他的主子能否求得长生。贫僧亦是这般回复他——纵使你富贵滔天、权倾天下,到了最后,也不过是一捧黄土,尘归尘,土归土。天地于众生,向来一视同仁。天子也好,乞丐也罢,在死亡面前,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许舟听了这话,眉头微微挑起,心中暗自思索。
在这个时节踏入浮玉山,还能当面询问云梦君长生之事,这般人物,他思来想去,似乎只有枯泽一人。
枯泽是密谍司的人,而密谍司的主子——自然是当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