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断山脉深处,渊谷基地地下控制中心。
刺耳的警报声已经被手动切断,取而代之的是液冷机组持续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高压排风管道内持续的气流啸叫。
林远将一件带着机油味的粗帆布外套披在身上,快步走到全息星图前。他的左手手背上还残留着静电灼烧的红痕,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冷厉。屏幕中央,那片位于奥尔特云边缘、吞噬了一切光线与电磁波的绝对黑暗,正像一块不断扩大的黑色霉斑,死死钉在太阳系的外围。
陈墨整个人几乎贴在显示屏上,厚重的镜片倒映着那些疯狂跳动的数据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动作因极度的紧张显得有些凌乱。
“不是玄学,也不是什么高维空间折叠。”陈墨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射电望远镜干涉阵列生成的物理分析模型拖拽到主屏幕中央,“这东西在物理学上有一个极其粗暴的解释——完美黑体与星际尘埃吸积盘。我们之前以为那是一个半个月球大小的实体,但引力波的反馈数据修正了这个错误。那不是一个完整的星球,而是一支极其庞大的、由数以亿计的自动化质量加速器组成的机械集群。它们在向太阳系内侧航行的过程中,为了减速,张开了一张覆盖面积达到上万平方公里的物理减速帆。”
陈墨推了推眼镜,将模型逐层拆解:“这张帆并不是实体布料,而是由极高密度的碳基纳米材料和电磁粉尘喷射形成的巨大云团。这种材料对全频段电磁波的吸收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光照进去,被完全吸收转化为内能;雷达波打过去,直接泥牛入海。在我们现有的观测设备看来,它就是一个连光都能吞噬的黑洞。”
林远盯着那团漆黑的阴影,脑海中的工程学逻辑飞速重组:“所以,月球上的那个管家不是被神吓跑了,它是被一台比它更庞大、更不讲理的推土机给逼走了。”
“没错。”陈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管家是一台基于硅基和生物湿件混合的超级计算机,它的核心逻辑是算计。但在宇宙的绝对质量面前,算力毫无意义。当它通过引力波侦测到这股质量集群的逼近时,它的底层生存协议覆盖了监控地球的任务。就在十分钟前,我们截获了月球背面产生的一次极其强烈的定向爆破震动。那个管家利用月球地底残留的核材料,将自己最核心的存储晶体,装进了一个极其坚固的实心质量块里,直接朝着太阳系垂直的黄道面之外弹射逃逸了。它没有带走任何多余的设备,甚至放弃了那些用来监控我们的机械齿轮,就像一只察觉到森林大火的野兽,断尾求生,物理性地逃离了这片即将沦为绞肉机的星域。”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连高高在上的管家都选择了放弃阵地,那种扑面而来的无力感,像一座冰川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老板,这根本没法打。”顾盼瘫坐在金属网格地板上,双手抱着头,“我们倾尽全力,才勉强在近地轨道建起了一个骨架。人家直接开着一张几万平方公里的吸光大网撞过来,这怎么防?我们拿什么去填这个无底洞?”
林远没有去看顾盼,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指挥室侧面的巨大防爆玻璃窗。窗外,是渊谷基地那深达五百米的巨大地下矿坑,成千上万名工人正像工蚁一样,在刺眼的探照灯下,围绕着那些重型锻压机和熔炼炉挥洒着汗水,火花四溅,钢铁的撞击声在这片地下世界里汇聚成持续不断的轰鸣。
“用质量去填。”林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凿穿岩石的坚硬,“宇宙的法则很公平。它能吸收光,吸收电磁波,但它吸收不了动能。只要它是物质,只要它有质量,它就必须遵守牛顿的碰撞定律。把科幻小说里的那些能量护盾、反物质大炮全给我从脑子里扔出去。我们是搞重工业的,我们最擅长的就是打铁、挖土、搞基建。它是一把推土机,那我们就在它的必经之路上,给它浇筑一座足以崩断它履带的钢铁混凝土防波堤。”
然而,要想在太空中修建防波堤,前提是地球上的工业大本营不能垮。现实的危机,远比星空中的阴影来得更加迫切且致命。
财务总监刘华美推开厚重的隔离门,手里没有拿平板电脑,而是抱着一摞厚厚的、用原始活页夹装订的纸质报表,这在高度数字化的今天,显得极其刺眼。
“林远,天上的威胁还要十几年,但地上的大动脉,今天就要断了。”刘华美将报表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纸张发出沉闷的声响,“伊甸园舰队逃逸前,启动了最后一次全球性的破坏。他们没有炸毁我们的工厂,而是炸毁了信任。在全球网络恢复的这几个小时里,他们通过预留的底层后门,向全球各大金融机构的结算系统中,注入了海量的逻辑错误代码。这些代码极其隐蔽,它们不删除存款,而是随机地在每一笔交易的尾数上,增加或者减少几个小数点。这直接导致了全球银行系统的物理性停摆,没人敢转账,没人敢开具信用证,跨国贸易在三个小时内彻底瘫痪。那些原本依靠进口粮食、煤炭和医药维持运转的边缘国家,现在已经陷入了无政府状态。”
刘华美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疲惫:“更可怕的是,为了制造绝对的混乱,他们带走了全球百分之九十的高纯度冷冻基因种源,并远程锁死了位于北极的斯瓦尔巴全球种子库的温控系统。现在,全球的粮食期货价格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根本没有实物可以交割。就在我们开会的这会儿,江州外面的大型超市已经被抢购一空,市区开始出现小规模的停电,因为煤炭运输列车在跨省交界处被恐慌的民众强行拦截。如果没有粮食和煤炭,工人们的体力撑不过三天,我们的地下基地就会变成一座冰冷的铁棺材。”
饥饿与严寒,是人类自诞生以来最古老、也最无情的敌人。在剥离了金融和互联网的华丽外衣后,现代文明的脆弱性暴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