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这丫头练的那手阴毒功夫,想起她那据说以死求情的母亲,还有那位疏于管教的父亲——有些种子,早在泥土深处就埋下了,日后长出什么枝叶,又怎能全怪风雨?
宋远桥脸上的神情骤然凝住。
周围几人的呼吸也随之一滞。
慕容白话音落下后,空气静了片刻。
宋远桥抬起眼,目光在慕容白脸上停留了许久。
殷离。
张无忌的表妹。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少女的身份便再明白不过。
他眉头锁紧,指节无意识地叩着座椅扶手。
昆仑派的这位少掌门,特意将这样一个与武当渊源颇深、又处境微妙的女孩带到山上来,究竟想做什么?
坐在下首的两个少年反应却不同。
宋青书只瞥了那女孩一眼,视线便移开了。
那丫头身上带着股未经驯化的野气,引不起他多少兴趣。
他更多是在打量慕容白——年纪相仿,却已执掌一派事务,这让他心底生出些难以言明的探究。
张无忌的反应直接得多。
他没下过山,没见识过人心险恶,在祖师与诸位师叔伯的呵护下长大,心性仍是一片赤诚。
听见“表妹”
二字,胸口立刻涌上一股热流。
“我的……表妹?”
他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惊喜。
“她父亲殷野王,是你母亲的兄长。”
慕容白的语调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清楚的事,“前几日我与灭绝师太路过,恰巧从金花婆婆手中将她带了出来。
她不愿回家,我便想着,该送她来寻世上仅存的亲人。”
他三言两语交代了张无忌听着,眼中的怜惜几乎要溢出来。
殷离却垂着眼,指尖掐进了掌心——她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这些旧事,他是从何处知晓的?
张无忌已经坐不住了。
他起身走到殷离跟前,弯下腰,轻声问起她这些年的境况。
那声音里的关切太过真切,让一直绷着身子的女孩怔了怔。
自母亲去世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温度了。
尽管心底仍恨着那个害死婆婆的道人,但她不认为慕容白会在此事上撒谎。
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的少年,或许真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想到这里,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急忙别开了脸。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宋远桥看出慕容白似有未尽之言。
他站起身,以带殷离去看看后山景致为由,将三个年轻人请出了偏殿。
门扉轻轻合拢,室内重归寂静,只余下茶烟袅袅。
宋远桥的目光在慕容白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低沉:“金花婆婆……当真不在了?”
“是。”
先前听这年轻人轻描淡写提过几句,说是从那位婆婆手中带走了殷家姑娘。
话说得简单,可宋远桥心里清楚得很——能独自了结金花婆婆这等人物,绝非易事。
此刻张无忌一行人已走远,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他便不再遮掩,径直问出了口。
得到确凿答复后,他不由得轻轻吸了口气。
“赵师弟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手段。”
宋远桥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我这做师兄的,在你这个年岁时,还浑浑噩噩,什么都不懂呢。”
身为武当七侠之首,宋远桥的功夫自然不弱,放眼江湖也称得上一流。
即便如此,他自问也没有十足把握能胜过那位早已成名多年的金花婆婆,更遑论取她性命。
可眼前的青年不过二十出头。
习武之人,年轻便是最大的本钱,意味着未来有无数种可能。
慕容白听了这番感慨,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只是微微欠身:“宋师兄太过自谦了。”
他拱手道,“武林之中,谁不知武当宋大侠不仅武功卓绝,更重情重义,向来是我等后辈学习的榜样。
赵某这点微末本事,实在不值一提。”
你来我往,彼此抬举几句,这是江湖上门派交往的常情,也是成年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又寒暄片刻后,慕容白神色一正,终于转入正题。
张真人尚在闭关,至少还需五日方能出关。
宋远桥代掌门户多年,许多事对他说与对张真人说,并无分别。
慕容白略作沉吟,便从殷离的身世说起,渐渐引出自己此番前来的真正意图。
“自然,其中还有些别的考量。”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天鹰教虽已**,终究与明教渊源未断。
这些年来……”
慕容白心中盘算的棋局早已布好。
他将茶盏搁在案几边缘时,声音压得低而稳,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棋盘特定格点上的棋子。
宋远桥听着,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损的纹路。
窗外的光从西边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砖地上,直到门外传来宋青书的脚步声,说素斋已备妥,那绵密的低语才像被剪刀裁断般止住。
话其实早已说尽。
一个多时晨的交谈里,昆仑与武当之间那些年深日久的善意,借着殷离这个由头,被重新擦拭、对正,成了可以摊在日光下的约定。
宋远桥的回应带着武当山清晨雾气般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了慕容白的耳中。
殷离终究不便久留武当。
但她身后牵连着的那条线——天鹰教,还有那个被武当诸人唤作“小张”
的少年——却足以成为三条河流交汇的浅滩。
抛开那些江湖上吵嚷不休的正邪名目,至少在对抗北边那股铁骑洪流这件事上,三方的步调或许能踩到同一个节拍上。
有这一点,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