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那些话在她胸腔里压了整整半日。
随行的都是门下晚辈,瞧见师父周身凝着冰寒的气息,谁敢凑近多问半个字?
唯有慕容白这个外人,能在灭绝师太面前开口。
虽引燃了她积压的恨火,却也同时将那团淤塞已久的闷气撕开了一道口子——总好过一直堵着。
果然,说完这一大段话后,灭绝师太身上的寒意渐渐褪了,原先缠绕四周那股叫人屏息的杀气,也散得无影无踪。
她松开攥得指节发白的手,朝慕容白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赵师侄往后如何打算?”
“我么……”
慕容白识趣地不再触碰她心底那根刺,顺着话锋转开,指向一旁——那个早已停住哭泣、只茫然跌坐在金花婆婆尸身旁边的殷离,“送这小丫头去见她的家人。”
灭绝师太点了点头。”老身得回峨眉了。”
她抬起眼看向对方,提出告别:“那就此别过。
赵师侄得了空,再来金顶坐坐。”
“一定。”
两人的路途并不相同,灭绝师太又急着赶回峨眉,召集各派围剿明教,自然不愿多留。
眼看人群即将散开,灭绝师太已领着那群女**踏上了通往峨眉的官道。
但静玄师太的脚步却稍稍慢了几拍。
她等着师父走出几十步远,才挪到慕容白身侧,压着嗓子唤了一声:“赵师弟……”
“贝师姐?”
瞧见贝锦仪唇齿间犹疑的模样,慕容白知道她有话要私下说,便静立着等她开口。
静玄师太咬了咬下唇,又往远处那道背影瞥了一眼,才再次低唤:“赵师弟……”
最后,像是终于横下心,她定定看进慕容白的眼睛,声音沉了下去:“纪师妹虽已死在师父掌下……但那小女孩,师父终究没取她性命,托给了一户农家养着。”
眼睛骗不了人,何况以静玄师太的性子,从来不屑说谎。
慕容白看得出,贝锦仪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灭绝师太竟然留了杨不悔一命,还将她交给农家抚养,没有任其自生自灭。
“纪师妹从小跟在师父身边……她那女儿,和纪师妹小时候,真像啊……”
贝锦仪没再多说,只冲慕容白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临走前她看了眼远处金花婆婆倒下的地方,嘴角浮起一丝了然——如今的慕容白哪还需要旁人提醒小心。
昔日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初模样。
***
殷离咬着嘴唇跟在后面,脚步拖沓。
她打不过这个人,骂也骂不赢,只能被硬带着往南走。
日头偏西时她终于憋不住,一连串问题砸向慕容白:
“到底要去哪儿?”
“你是我爹找来的对不对?”
“我死也不见那个没良心的!”
声音又急又碎,像夏日的蝉鸣。
慕容白先前叫破她真名时,蛛儿这个化名便失了效用。
可她问什么对方都不答,只顾赶路。
直到她被那记冷眼钉在原地——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我有名字。”
慕容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再乱喊,我的手不会停。”
殷离闭了嘴。
路过镇子时他们没有停留,马蹄扬起干燥的尘土。
她想起婆婆被草草掩埋的土堆,没有墓碑,只有几块石头压着。
风一吹,脊背就发凉。
孩子总是容易怕的。
即便她做过许多连大人都手抖的事,终究才十来岁年纪。
慕容白余光扫过身后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这个年纪就敢对亲人下手的丫头,后来练成那身毒功后更是视人命如草芥。
就算日后真能改过,那些埋进土里的难道能重新睁眼?
这一世没有谁会惯着她了。
慕容白收回视线,马鞭轻扬。
路还长。
山道上的石阶被晨露浸得发暗,慕容白停下脚步,侧目看向身后那个沉默了一路的影子。
五六日的路程,足够让一个原本躁动不安的丫头学会把话咽回肚子里。
他理了理袖口上以银线暗绣的云纹,继续向上走。
此番前来,心里揣着几处武学上的滞涩,想听听那位老真人的见解;顺道,也将这烫手的山芋,交还给她在这世上所剩不多的血亲。
真武大殿的檐角刺破薄雾时,守门的道人看清了他冠上的莲花与衣袍间的星斗。
通报的声音沿着石阶滚上去,很快,宋远桥便迎了出来。
寒暄是温吞的茶水,在几句惯常的问候里慢慢漾开。
直到张无忌和另一个年轻**匆匆赶到,偏厅里才添了几分活气。
茶盏搁下时,宋远桥的目光终于落在那一直绷着脸的女孩身上。
他记得多年前随张真人同来的那个小姑娘,眼睛亮得像蓄着两汪清泉;眼前这一个却不同,嘴角抿成一道硬邦邦的线,眼神里藏着未驯的野性。
“这位是……”
宋远桥开口问道。
慕容白端起茶,吹开浮叶。”殷离。”
他声音平缓,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物件,“按辈分,该唤无忌一声表哥。”
话音落下,回应他的只有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声短促嗤响。
女孩别过脸,盯着窗外一截枯枝,仿佛那上头有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慕容白不以为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