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整座山上,称得上高手的,恐怕只那一人而已。
影子停在一处小院的墙外。
院里有人独坐,对着天上那轮冷月举杯。
他没有靠近,只从袖中弹出一枚薄纸,让它像片枯叶般旋向那人掌心。
任务本该到此结束。
可那人竟不低头去看掌中之物,反而骤然起身,衣袂破风之声已逼近他藏身的暗处。
影子心头一凛。
他擅长的本是逃离,而非搏杀。
若论真功夫,江湖上能压过他的人不少,眼前这位更是其中之一。
一旦被缠住,再引来四周教众合围,今夜怕真要葬身于此。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内力从足底炸开,沿来时探好的山径疾掠而下。
身后那人熟悉山上每一块石头的棱角,身形亦快得惊人。
可影子根本不回头,不交手,只将全部力气灌注在双腿之间。
风刮过耳畔,带起尖利的嘶鸣。
两人一前一后,距离始终未能缩短。
**杨逍下江南**
追逐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前面那道影子越来越淡,最终融入山脚的夜色里。
立在崖边的男子终于停下脚步,面色沉静如水。
他垂下眼,看向一直攥在掌中的那页纸。
月光清冽,照出纸上墨迹。
只一眼,他周身气息骤然变冷。
眼底凝起的冰层之下,隐约有杀意翻涌。
“啊——”
长啸声从山顶炸开,一路滚落山峦。
那声音里缠着苦,渗着悲,更浸透了锋利的杀机。
已逃至半山腰的影子听见这声长啸,嘴角忽然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是谁在长啸,也知道那啸声为何如此凄厉。
——因为信上每一个字,皆出自他亲手书写。
信纸展开后只有寥寥数行。
第一行字迹映入眼帘时,杨逍握着纸页的手指便收紧了。
上面写着纪晓芙与杨不悔已死在峨眉掌门手中。
第二行指示了方位:蝴蝶谷往东五十里处。
那个名字——杨不悔。
他的视线在这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纸边被指腹压出了皱痕。
不悔。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碎成尖锐的片,扎得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过那个女子的决绝,也从未如此沉重地意识到自己过往的浪荡究竟意味着什么。
悔意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更灼热的情绪吞没。
恨。
对准峨眉,对准那个法号灭绝的老尼。
送信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这些疑问只在他脑中闪过一瞬,便沉了下去。
不重要。
哪怕这是陷阱,是算计,是借刀**的伎俩,此刻也都无关紧要。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去那个地方。
当夜,光明顶上便少了一道身影。
他独自南下。
马蹄踏过官道,穿过市镇,将北方干燥的风尘甩在身后。
等他渡过长江,踏入浙地湿润的空气里时,长安城中,那位银狐公子正摇着折扇,向友人傅安晨讲述塞外的见闻。
江南是明教势力交错之处。
天鹰教在此根基深厚,巨木旗的闻苍松也经营多年。
若在往日,杨逍或许会权衡,会联络,会动用教中的脉络。
但如今他没有。
多年前光明顶上那场争夺教主之位的混战,早已让他与五散人、五行旗诸众离心离德,甚至结下死仇。
铁冠道人那双冰冷的眼睛,他至今记得。
所以他只是一个人,沉默地踏入信中所指的小镇。
镇子不大,透着被岁月磨旧的灰黄。
他一家一家地问,一条巷一条巷地找。
从晨露未曦到日影西斜,他反复叩响那些陌生的门,重复同样的问题。
有没有见过一位带着女孩的女子?有没有听说什么消息?大多数时候,得到的只是茫然的摇头或警惕的打量。
支撑他的,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万一呢?万一是假的?万一是有人信口编造,只为将他引到此地?
这个念头像风里残烛的一点光,让他没有转身离开。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将镇子周围十里内每一寸土地都踏遍。
他的衣摆沾了泥,下颌冒出青茬,眼底沉着血丝。
直到那个傍晚,夕阳将山影拉得很长,他在镇外荒僻的山脚发现了一处院落。
茅草屋顶已经塌陷大半,土墙爬满深绿的苔痕。
院中野草没膝,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而在那片荒草**,立着一座土坟。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标记能说明
只是一抔黄土,安静地伏在渐浓的暮色里。
杨逍走进屋里时,眼眶早已泛红,拳头攥得死紧。
屋内的陈设撞进他眼中——**散落着孩童的玩具,木桌上摊开一本手抄的诗集。
他的目光停在扉页那两个字上:“不悔”
。
泪水终于冲破堤防,汹涌而出。
“晓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