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教主?”
张中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冷飕飕的,“好大的名头。
凭什么他惹下的祸事,要我们这些老骨头来收拾残局?”
这句话落下后,严垣脸上最后那点犹豫,像烛火般熄灭了。
他和那个人从来算不上朋友。
既然如此,何必为了一个从来目中无人的家伙,站到这么多老兄弟的对立面去?
尤其当周颠也开了口之后,严垣心里那点摇摆的尘埃,彻底落定了。
周颠先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东西都排空。”早年我们五个散人,谁也没动过坐上头把交椅的念头。”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一直沉默的慕容白,眼神变得锐利,“今天也一样。”
他嘴角扯了扯,不是笑,更像某种决断的印记。”可若是慕容兄弟真能领着明教从这场死局里走出去——按教中传下的规矩,我周颠第一个认你当这第三十四任教主,又有什么不可以?”
这变故来得突然。
原先的计划里,该说出这句话的,本该是张中或者闻苍松中的一个。
谁也没料到,会是这个一向随性的周颠。
但紧接着,一股灼热的东西从慕容白胸腔里窜起来。
他看见周颠说完后,屋子里坐着的人,脸上都没有反对的神色。
成了。
严垣闭了闭眼。
他知道,到了这一步,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况且,那年轻人的身手他是见识过的,还有那套心法……自己这边,确实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他唇边逸出。
他站起身,双手抱拳,动作缓慢而沉重。”只要圣火不灭,”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厚土旗,没有二话。”
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辛然站了起来,庄铮站了起来,闻苍松、彭莹玉……一个接一个,身影在烛光里拉长又缩短。
不过片刻工夫,五位掌旗使,四位散人,全都表明了态度。
说不得和尚虽然今日没来,但早前传过话:若真有人能拧紧明教这股散沙,带大伙儿从悬崖边退回来,他也不会挡着路。
慕容白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脸。
他吸进一口气,让微凉的空气灌满胸膛,然后郑重地弯下腰,向满屋子的人行了一礼。
“周散人,”
他抬起头,声音沉静,“多谢各位。”
主次已分,众人不再有异议。
落座时衣袖带起微风,慕容白指节在椅背上敲了敲。”部署细节,现在可以谈了。”
话音落下,满室骤然安静。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却忽然转了话锋:“但在那之前,有件事得让诸位知道。”
“哦?”
庄铮眉梢微动,“何事需这般正式?”
“朝廷。”
两个字像冰珠坠地。
不止庄铮,所有面孔都凝住了。
慕容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少林牵头不假,可背后推手是朝廷。
他们等着两边血流得差不多了,再派兵围山——武林从此便清净了。”
骂声炸开,有人捶响了桌子。
“狗**!”
连最沉得住气的严垣也啐了一口,眼底烧着火。
慕容白抬手,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六大派那边,我去周旋。
朝廷的兵马,一直有人盯着。”
他身体前倾,烛光在瞳孔里跳动,“我们要做的,是……”
商议持续到深夜。
窗外月亮爬得很高了,烛泪堆满铜台。
时间不等人。
少林的帖子已散遍江湖,各路人马都在动。
更紧要的是,楼外楼递来消息:汝阳王麾下几支精锐,正悄悄向西移动。
意图太明显。
众人连夜散去,各自整备。
从蝴蝶谷出发的队伍将大张旗鼓驰援光明顶——这只是幌子。
五散人与五行旗早已分头行动。
真正的刀,藏在暗处。
他们要吞掉汝阳王派往西域的那把尖刀。
即便伤不了根基,也得让他痛上许久。
若能引得七王爷向汝阳王发难,夺了这位政敌手中的兵符,朝廷便再无可倚仗的军中梁柱。
往后只靠蒙元朝堂上那些蛀虫般的庸碌之辈,江山倾覆不过是早晚的事。
这些盘算自然不必与明教众人细说。
蝴蝶谷外的驿道旁,慕容白同他们作别,随即与彭和尚、冷谦二人策马直奔浙江。
马蹄未歇,尘土在身后卷成断续的烟痕。
他要去天鹰教,再见一见那位白眉鹰王。
周颠得知这打算时,鼻腔里挤出好几声含糊的咕哝,怪话连篇。
可即便周颠也不得不认——若能拉拢白眉鹰王与他麾下整座天鹰教,明教重归一统、慕容白登上尊位,便再无可动摇的变数。
抵达浙江地界时,已是三月。
草木疯长,鸟雀在嫩绿枝头扑棱棱地掠过去。
算起来,距慕容白上次借着送殷离归家的由头,持那封少年张氏的手书与白眉鹰王密谈,竟已隔了四年光景。
四年间,凭着那点旧谊,书信往来未曾断绝,彼此间倒也维持着几分客气。
此番登门,又有彭莹玉与冷谦随行,立刻便被奉为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