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摇头,目光始终锁在那袭紫衣上,“让他演。
我倒要看看,这张脸……能变出多少戏法。”
山道上,紫衣人似乎察觉到了远处的注视。
他侧过脸,朝赵敏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赵敏确信,他笑了。
紫衣人落地的瞬间,昆仑派队列里便掠出一道持剑的身影。
是赵昊——或者说,是覆着慕容白面容的那张面具之下,真正的傅安晨。
剑尖微颤,他朝着那袭紫衣喝问:“你……究竟是谁?”
声音里的惶惑并非全然作伪。
任谁骤然看见镜中倒影活生生立在眼前,呼吸总要乱上几分的。
这一声质问,将满场目光都钉在了两张几乎相同的脸上。
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动,空性大师垂下了蓄势的龙爪,明教阵中抢出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了面色苍白的殷天正。
折扇“唰”
地展开,遮住半张含笑的脸。”在下慕容,单名一个白字。”
紫衣公子偏过头,扇沿后那双眼睛弯出讥诮的弧度,“连自家姓氏都记不得,可悲得很呐。”
说罢,任凭傅安晨如何厉声追问,慕容白再未看他一眼。
视线转向六大派席间,又掠过明教众人,他拱手环揖:“今日这场徒耗性命的争斗,可否暂歇片刻?容我说几句话。”
话音落下,场中骤然一静。
连风卷沙砾的细响都清晰可闻。
正邪两方人马的眼底,同时浮起惊疑不定的暗涌。
——
这突如其来的紫衣客,在许多人看来,已成了搅乱三方棋局的那枚变子。
棋路,开始滑向谁也握不住的方向。
空闻大师终于不能再沉默。
他目光缓缓碾过慕容白与“赵昊”
的面容,又在昆仑掌门何太冲青白交错的脸上停留一瞬,这才深吸一口带着血腥气的风,步入场中,与师弟空性并肩而立。
“施主究竟何人?”
老僧的声音沉如古钟,“今日插手我等与明教之事,意欲何为?”
这疑问压在每个人心头。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轻功,已足够让全场脊背发凉。
没有人会相信,拥有这等身法的人,掌中会没有足以匹配的锋芒。
除了寥寥几个知情人,无论六大派还是明教,此刻都屏住了呼吸——这凭空冒出来的年轻高手,究竟是友是敌,谁也不敢断言。
空闻大师的目光里带着探询,慕容白却只是弯起唇角。”方才的话,晚辈应当已经说清楚了。”
他收敛了笑意,转向四周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清朗地传开。”今日来此,只为止战。”
场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许多人想起这紫衣青年现身时吟诵的诗句,空闻与空性两位老僧对视一眼,同时合掌低诵佛号。
那诗中的悲悯之意,他们听得明白。
“少侠心怀善念,老衲感佩。”
空闻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但那些人……素来行事狠厉。
若无今日胜负为约,止戈二字,终究是空谈。”
“总得试试。”
慕容白的声音很轻。
他忽然将手中折扇一收,向空闻郑重一礼。”大师方才说,要与明教暂息干戈,关键在这最后两阵。”
他抬起眼,目光如凝实的线,“晚辈愿代明教接下这两阵,不知……大师可允?”
话音落下,场中骤然一静。
知道“慕容白”
这名字与楼外楼有关的人极少,在场这些江湖豪客更无人知晓——谁会去留心一家酒肆背后站着谁呢?于是惊诧的目光纷纷落在那张与昆仑派少掌门极为相似的脸上,许多人暗自吸气:这年轻人,凭什么敢说这样的话?
六大派中尚未有人出声,明教那边却已传来杂乱的话音。
“少侠,这是我教中事,不必牵连于你。”
“纵使连败两阵,也是我教天命,岂能累及旁人?”
“此恩……我等铭记。”
说话的声音有苍老的,有嘶哑的,出自白眉鹰王、青翼蝠王,也出自五散人之间。
慕容白看着他们面上真切的神情,只缓缓吐出四个字:
“义之所向。”
这四个字很重。
在江湖人心里,“义”
字便是最高的秤。
何况他此刻神情坚决,无论两边如何劝说,眉眼间没有丝毫动摇。
于是原本已受重创、自知下一战凶多吉少的殷天正,终于长长一叹,哑声问道:
“少侠……可是从姑苏来?”
他刻意抛出这个问题。
慕容白显然早有准备。”祖籍姑苏,”
他答得从容,“只是传到我这代,家业早已散尽,说来惭愧。”
寥寥数语带过出身,随即转向明教众人,声音清朗:“早年我曾蒙贵教蝶谷医仙救命之恩。
若非医仙出手,我慕容白骨枯多年矣。
今日可否请鹰王与诸位前辈稍作歇息,容我借此机会,略报恩情?”
为义,为恩,亦为心底那点未泯的慈悲。
空闻大师此前听他吟出那首禅意盎然的诗,已生好感,此刻更无劝阻之意,只默然颔首,算是允了他代明教出战。
老僧本欲退回少林队列,将场地让与慕容白和师弟空性。
脚步将移未移之际,殷天正方才与这年轻人的对话忽在耳畔回响,连带想起寺中某卷旧籍里一段尘封往事。
他身形顿住,转回目光,沉沉落在慕容白脸上。”北宋年间,”
空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姑苏城外三十里,燕子坞中,有一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南慕容。
不知少侠……与那位前辈可有渊源?”
唯有少林这般绵延数百年的宗门,方记得这些近乎传说的武林旧闻。
峨眉、武当、华山等派立派不过百载,纵使跻身六大派之列,底蕴终究浅了些。
灭绝师太与武当诸侠面面相觑,对“燕子坞”
、“南慕容”
之名全无印象,只得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场中。
慕容白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
空闻也未再追问,低诵一声佛号,便不再多言。
“大师,”
慕容白再度开口,问的仍是先前那句,“是否只要我赢下后面两阵,明教与六大派之间的恩怨,便可暂搁?”
“自然。”
空闻轻轻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回少林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