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帮人向来诡计多端,别反被当了刀使。”
“何必替明教拼命?”
“大师,早做决断才是啊……”
七嘴八舌的议论嗡嗡响着,话里话外都是一个念头:趁早离开光明顶,回中原去。
仿佛他们真想走,朝廷就会敞开一条路似的。
人总是先顾着自己。
还没**到悬崖边上时,这些号称武林豪杰的人,盘算的不过是自家门派那点得失。
他们竟觉得,只要六大派此刻撤走,即便朝廷大军埋伏在侧,也未必会真动手。
可笑。
扮作慕容白模样的傅安晨垂着眼,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他瞥见师父何太冲沉默的侧脸,又望见武当几位侠客紧锁的眉头,心里稍稍定了些。
幸亏师弟早有布置,暗地里已拉拢了几方助力。
即便如此,联军内部早已人心涣散。
崆峒、海沙、巨鲸……好几个门派的掌门都已明确表露了退意。
扇骨合拢的轻响截断了帐内的嘈杂。
鲜于通将折扇抵在掌心,目光扫过那些紧锁的眉头。
他开口时语调平稳,仿佛在讨论明日天气:“既然情报已至,山路便不再是死局。”
帐内烛火随着他的话音微微晃动,将众人变幻不定的神色投在帐布上。
崆峒派几位老者最先颔首。
他们交换眼神的动作很轻,像秋叶擦过地面。
空闻方丈的指节缓缓拨过腕间佛珠。
檀木珠子相触的声响细碎而规律,如同某种计数。
片刻静默后,他抬起眼睑:“鲜于施主思虑周全。”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像诵经时平稳的调子。
少林千年古刹的瓦檐下经历过太多风雨,他知道何时该合上山门,让铜钟的余韵代替刀剑的争鸣。
与官家对峙从来不是明智的选择——佛寺的田产需要安稳的年份,功德碑上的名字亦需香火延续。
慕容白曾站在昆仑山巅的冷风里,对师父剖析过这些。
那时山雾漫过松林,将远山的轮廓浸得模糊。
三大道门的盟约在更早的夜晚便已结成,烛光在羊皮地图上摇曳,勾勒出各种可能的路径。
此刻空闻方丈的言语并未偏离那些预想的轨迹,因此何太冲只是垂目凝视着茶盏中渐沉的叶梗,宋远桥则保持着抱剑而立的姿态,仿佛入定的雕塑。
“只是——”
空闻方丈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更缓,像溪水流过石隙,“若那送信之人,在字句间埋了荆棘呢?”
他问完这句便不再言语。
佛珠重新开始转动,一颗,又一颗。
鲜于通感受着掌心折扇冰凉的触感。
帐外传来隐约的马嘶,混着夜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
他看见崆峒派有人握紧了椅背,海沙帮的汉子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这些细微的骚动像水纹般在帐内扩散。
他忽然笑了。
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发出短促的脆响。”既然如此,”
他的视线掠过何太冲微不可察的颔首,掠过宋远桥半掩在袖中的剑柄,“便需劳烦昆仑与武当的同道,先行探一探前路了。”
众人的视线聚了过来。
鲜于通的目光在何太冲与宋远桥脸上各停了一瞬,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说起轻身功夫,昆仑的云龙三折,武当的梯云纵,都是顶尖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内静了静,“昆仑派对此山地势,又最是熟稔。”
他顿了顿,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不妨由这两派,挑些好手,往这几个方位先探一探。”
帐壁上悬着那张图,明教指出的几处朝廷伏兵位置,墨点早已洇透纸背。
所有能下山的路径,像蛛网般摊开,被每一双眼睛反复描摹过。
扇骨抬起,落在地图某处,轻轻一叩,继而斜斜划开一道弧线。
几条路线便被那扇尖勾勒出来,蜿蜒指向山外。”若依此而行,”
鲜于通道,“麻烦,或许能少许多。”
帐外的天光正肉眼可见地暗下去,染上昏黄。”天色将晚。”
他接着说,目光扫过围在桌边的各派主事者,“倘若探明路途无碍,今夜便可动身。”
他的视线从一张张或凝重或急切的面孔上掠过,语气里掺进一丝难以察觉的淡讽,“以诸位之能,一夜功夫,足够远离这光明顶了吧?”
心底某个角落,却蓦地浮起旧日影像。
若非当年华山绝顶上那人……今日坐在这里的自己,是否也与眼前这些人一般无二?
这念头只一闪。
崆峒五老的笑声已率先响起,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附和。
“神机妙算!”
“鲜于掌门高见!”
那一张张脸上绽开的笑容,仿佛此刻已冲破重围,回到了各自称王称霸的所在。
“真是……愚不可及。”
鲜于通垂下眼,右手执着的折扇,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在左掌掌心。
他们能去探朝廷的虚实,朝廷难道就睁着眼干等?那些看似留出的缺口,摆明了是诱人往里头钻。
这些年朝廷对江湖的心思,谁又看不明白?虽未撕破脸,那根想要拔除武林、令刀剑再难撼动律法的心思,早已不是秘密。
光明顶上十数道关隘虽破,残存的明教部众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