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麦有金的肩膀:“以后船上你看天,你娘教的,你接着教别人。”
下午回到船厂,白玉兰已经在空地上等着了。
空地上架着一排木架,每个木架上放着一杆火铳
是真的火铳,不是木头的。
铳管擦得锃亮,火药和弹丸分装在两个皮袋里,挂在木架旁边。
“今天不装药。”
白玉兰站在木架前面,手里拎着自己的那杆火铳,“先练端铳。”
“端稳了,再练扣扳机。”
“扣一百次空铳不眨眼,再练装药。”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参差不齐的应答,中间夹着几句闽南话。
白玉兰把火铳平端起来,铳管架在左臂上,右手指扣住扳机,身体微微侧转,铳口对准船厂围墙外一棵榕树的树干。
他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一息,两息,三息,四息,五息。
然后放下。
“这是端铳,海上浪打起来,船在晃,人在晃,铳口也在晃。”
“你不能等不晃了再瞄准——海上没有不晃的时候。”
“你得靠手臂和肩膀把铳管锁死。”
“怎么练?端起来,数五十息。”
“铳管不准往下掉。”
“谁先掉,谁多端二十息。”
他把火铳放回架子上,看着面前站着的几百号人:“自己找架子,两个人一杆铳。”
“一人端,一人看,开始。”
空地上安静下来,只有海风的声音。
几十杆火铳被端起来,铳管在下午的日光下泛着青光。
第一息还好。
第十息,已经有人开始抖了。
第二十息,一个泉州年轻人铳管往下一栽,被旁边的同伴一把托住。
白玉兰走过去,看了他一眼:“名字?”
“孙阿水。”
“孙阿水,二十息就掉了?再加二十息。”
没有人笑。
因为大多数人自己也在抖。
白玉兰从一排排木架之间走过去,挨个调整姿势。
肩往后拉,左手往前,下巴收。
眼睛看铳管尖,不要看铳管屁股。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都像是敲在铁上。
火铳训练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把铳管放下来,双臂在发抖。
白玉兰让他们把手举过头顶,握拳再张开,反复十次。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响,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今天第一天,端三十息,有人做不到。”
“一个月之后,我要你们端着铳在甲板上跑一圈,铳管不晃。”
“做不到的,现在就退出。”
没有人退出。
疍户麦有金揉着手臂,说了一句官话,学得很生硬:“不退。”
晚上,船厂的伙房里飘出了肉香。
三口猪已经杀完了,伙房又买了五口。
大口铁锅里煮着海带排骨汤,灶台上的竹蒸笼里码着一层一层的米饭。
新搭的棚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喝汤的声音。他们太饿了。
何明风没有回驿馆吃饭。
他端着一只粗瓷碗,坐在伙房外面的石阶上,碗里是米饭和两块红烧肉、一筷子炒青菜。
白玉兰端着自己的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过了一会儿,林昌也来了。然后沈庭玉也端着碗出来了,在台阶最边上坐下,离别人隔了一个身位。
最后钱谷也出来了,端着一碗海带排骨汤,小心地在石阶上坐下,怕洒了汤。
何明风扒了一口饭,望着船厂空地上那些木架上的火铳。
火铳在暮色里还泛着微微的青色,像是刚淬过火的刀。
“白兄,今天端铳有多少人没坚持到三十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