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现在说话,闽南话、福州话、客家话、官话混在一起。”
“上了船,风浪声加上炮声,一句话传错就是一条命。”
“从今天起,船上只准说官话。”
“不会说不要紧,学。”
“林昌在京城待过,官话说得好,他教。”
“每天晚上学二十个词,三个月就是一千八百个词。”
“够用了。”
林昌挠了挠头:“大人,我官话也不算好,在京城待了三年而已。”
“比那些人好就行。”
林昌不说话了。
钱谷举起手:“大人,还有一件事。”
“这五百多人吃什么?船厂的伙房只能管一顿晚饭。”
“早饭和午饭,他们原来都是在家里吃或者在码头上买着吃。”
“现在全天训练,没时间回家了,三餐都得在船厂解决。”
何明风看着沈庭玉。
沈庭玉翻开账册,用一根手指顺着账目往下滑。
“船厂伙房能扩建,在旁边搭个棚子,砌三口大灶。“
“米和面从福州官仓领,按兵饷口粮标准,每人每天一升米。”
“菜和肉去市场上买,三口猪杀完,吃了两天就没了。”
他翻了一页,“八百一十七人,加上我们从京城来的一百二十人,再加上陈师傅那边的工匠百来人,伙房一天要做近七百一千多人的饭。”
“按现在的菜肉价格,一天的开销在十两银子左右。”
“九十天,就是九百两。”
“这笔钱,原定预算里没有。”
“从哪儿挤?”
何明风问。
沈庭玉沉默了一会儿:“接风宴不办,省一百两。”
“驿馆用度压缩,省五十两。”
“知府衙门送来的那一批‘慰问品’——布匹、茶叶、干果——可以折价卖掉,大概能卖六十两。”
“还有四百五十两的缺口。”
何明风想了想:“从我的俸禄里出,这次出海的俸禄和养廉银,从户部领出来之后,全部充公。”
“另外,给京城发一封公文,请太皇太后和天子酌情从内帑拨一点补贴。”
“不用多,一千两就行。”
钱谷在纸上记了下来。
沈庭玉把账册合上,说了一句话:“大人,你的俸禄充了公,夫人那边怎么办?”
何明风没有回答。
他把炭笔从白玉兰手里拿回来,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
“先办这几件事,明天一早,按这个章程开始练。”
第二天,海浪练第一天。
天还没亮,闽江口的薄雾还没散,三条旧巡检船已经解开了缆绳。
每条船上塞了五六十个人,甲板上挤得转不开身。
林德茂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尾,手把着舵柄,对满船的人说了一句话。
“今天出闽江口,往东漂十里。”
“会吐的往船舷外面吐,不准吐在甲板上。”
“谁敢吐在甲板上,谁自己擦。”
船出了闽江口,海浪从船头
甲板上瞬间安静了。
有人蹲下来了。
有人冲到船舷边上。
紧接着船舷边上一排人头,此起彼伏。
阿泰站在甲板中间,看着那些趴在船舷上吐得翻江倒海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说:“吐完了站起来,腿不软吧?腿不软就去帮老陈拉帆。”
一个疍户年轻人从头到尾没吐,站在桅杆来的老兵,嘴角压着笑。
他赤着脚,脚趾扣在甲板的木纹里,船怎么晃他身体怎么随。
阿泰看见了他,走过去问:“叫什么?”
“麦有金。”
“麦婆婆的儿子?”
“三儿子。”
阿泰回头看了一眼。
闽江口的海岸线正在慢慢变成一条细线,北风从背后推着船,帆鼓得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