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京城那边，万一不批呢？”

何明风把手按在铁皮箱子的盖上。箱子里是这些天积攒下来的全部东西。

水师营虚报名册的折子、许进宝的走私账册、秦师爷的大同饷银明细、沧州卫的空额记录。

“那就把这些，一并送回京城。”

“让方从哲和赵廷玉在朝堂上当众讨论。”

“他们讨论的时候，消息就会传到这些人耳朵里。”

“这些人一急，就会动。”

“他们一动，就会有更多的人浮出来。”

“我在海上，岸上的事反而更好办。”

“因为对手以为我走了，就没人盯着他们了。”

白玉兰靠在门框上，抱着刀：“大人，你这是把自己当饵。”

何明风站起来，走到窗口。

闽江口的夜风已经转凉了。船厂的灯还亮着，陈木根和他的徒弟们还在棚子里赶工。

新封舟的桅杆已经立起来了两根，在月光下像两根巨大的桅杆，直直地指向天空。

“八千人，”何明风重复了一遍，“不是我想带八千人，是满剌加的西格利亚人有四十门岸炮、六条战船、每条船二十四门铜炮。”

“阿泰说他们的炮打三里远，我把两千人带到满剌加，不是去打仗，是去送死。”

“八千人，够不够？也不一定够，但至少能打了。”

他转过身，看着屋子里的人。

“从明天起，分四条线走。”

“林掌柜和阿泰去泉州、漳州招人。”

“白玉兰带人去兴化、福宁的卫所看报名情况。”

“沈庭玉去福州官仓核粮，按一万人半年的口粮储备。”

“钱谷发文书，把能发的都发了。”

“林昌和周德清，继续练官话和西语。”

“大人你呢？”

林昌问。

何明风重新在桌前坐下，拿起笔。

“我守在这，谁要见我，让他来。”

“不管是哪个卫的指挥使来闹，哪个布政司的官来问，哪个市舶司的太监来试探，都让他们来。”

“我就在驿馆等着。”

接下来的十天，是福州城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段日子。

林德茂和阿泰在泉州聚宝街的茶馆里贴了一张红纸，上头写着“钦差行辕招募熟手海员，月俸优厚，出海补五钱”。

茶馆老板把消息传遍了半条街。

第一天来了五十个人，第二天来了一百二十个，第三天漳州月港的人也闻讯赶来了。

阿泰站在茶馆门口，依旧是先看手，再看眼睛。

跑过南洋的，优先。

会使炮的，优先。

在满剌加住过的，直接录用。

十天下来，泉州和漳州又招了四百多人。

白玉兰那边的情况要复杂得多。

他带着林昌和张龙赵虎，骑马沿着海岸线北上，先到兴化卫。

兴化卫指挥使姓牛，是个五十出头的矮胖子，一听白玉兰说要征募自愿出海兵员，当场拍了桌子：“我这里的兵是守海防的，不是去出洋送死的！”

白玉兰没跟他吵，把钦差关防往桌上一放，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许进宝账册的抄本，上面记着郑士通哨船十三次夜间出入泉州港的时间和货物。

另一样是李诚送来的一份海关旧档的摘录，上面有一条兴化卫哨船的记录。

他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没说一句话。

牛指挥使看着那两页纸，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要多少人？”

“你营里自愿的，有多少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