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郑士通的为人——如果他现在被何明风退回水师营,郑士通不会保他。
他是弃子,什么时候都是弃子。
“大人,您……您要我怎么做?”
马进忠声音在抖,但已经认了命。
何明风让他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
张龙赵虎也放开了他。
马进忠端着茶杯,手在抖,茶水洒了几滴在桌上。
“你传给郑把总的消息,要和我这里的进度一致。”
“不能太准,也不能完全不准。”
“太准了,他会起疑。完全不准,他也会起疑。”
何明风淡淡地扫了马进忠一眼。
“比如,下次他让你查我仓库里有多少炮。”
“你就告诉他,仓库里有五十门虎蹲炮、三十门佛郎机炮。”
“实际上是多少,你不用知道。”
“这比你知道真实数字更安全,知道得越少,你越安全。”
马进忠把茶杯放在桌上,手还在抖,但眼神慢慢稳了下来。
他知道何明风说的是对的。
郑士通那个人多疑。
如果他回去说的消息和郑士通从别处打听来的消息对不上,他会死得很难看。
但如果他说的消息是何明风预先编好的,那就没有漏洞。
因为何明风会确保这些消息跟郑士通从别处听到的消息对得上。
“大人。”
马进忠犹豫了一下,“郑把总要是让我问大人什么时候出海,我怎么说?”
“你就说,何明风在等广东的援兵和粮草。”
“出海时间未定。船还没造好。”
何明风坐回椅子上,把短刀挪到桌子另一边,“你传回去的消息,越模糊越好。”
“模糊的消息,郑把总会觉得你尽力了,只是我这边太狡猾。他不会怪你。”
马进忠慢慢点了点头。
窗外有一阵海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晃了晃。
何明风伸手护住灯焰,等它稳下来,才松手。
“你是传令兵出身。”
何明风看着他,“你比我清楚消息的价码,一个消息送得及时,能值一条命。”
“送得不及时,也能要一条命。”
马进忠看着何明风的眼神,心里打了个哆嗦。
……
马进忠走的时候,是白玉兰送出去的。
白玉兰把他送到营房门口,没说一句话,只是用眼神告诉他,今天晚上发生的事,烂在肚子里。
马进忠走进了黑暗的营房。
白玉兰回到偏厅,何明风还坐在灯下,面前多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马进忠下一次要传给郑士通的消息——仓库里的炮位数量、训练进度、出海时间的模糊信息。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像在写一封重要的奏折。
“大人。”白玉兰说,“你这是多给自己找了一份差事。”
何明风把写完的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少一个内奸,不如多一个双面耳朵。”
“杀了他,郑士通还会再派一个人来,那个人可能比马进忠更聪明,更难发现。”
“留着马进忠,郑士通不会再派第二个人。”
“他会觉得自己已经有眼睛了,而这只眼睛看到的东西,是我们让他看的。”
白玉兰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在门框上,把刀抱在怀里。
船厂里敲凿子的声音已经停了,陈木根和他的徒弟们也去睡了。
只有闽江口的潮水还在响。